死亡之吻

第二十四章 鬼迷心窍

发布时间:2015-06-22 09:22:17

何满堂是个石匠,相当年在村子里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从十九岁起他就跟着石匠王学手艺,没用几年的工夫就掌握了一手凿石砌墙的绝活儿。一块无边无形的顽石到了他那里简直就成了一块软面,在手里掂几下,几锤砸下去就成了一块有角有棱的好料。他砌的墙更叫一绝,笔直牢靠,根本不需要打线标直,速度又快,别人就只要赞叹叫好的份了。就凭这一手,何满堂在村里村外都颇受另眼看待,大人孩子们都很敬重他,再加上何满堂这人天性诚实本分,还时不时地幽默一小把,所以在村子里极有人缘。那时候何满堂的确也风光无限,随便在大街上走走看看,哪一家的房屋上没有他凿琢的石料?哪一道沿街的墙上没有他垒砌的痕迹?何满堂就凭这一手吃遍了村子,每每看到他夹起锤子去了哪家,到了吃饭的时候哪家的屋子里就一准会飘起酒菜的香气。那时候,村子里仍然保持着一种淳朴之风,不管谁家打墙盖屋都不需要花钱雇工,四邻五舍的都会主动过来帮忙,无偿的,图的只是个人情,并不计较工钱报酬。所以何满堂的一手绝活一定意义上说只是滋润了自己的肠胃,并没有给家里带来多少实惠,一年年过去了,家里仍然穷得叮当响,日子一直那么紧巴巴地过着。

回头看一眼老伴,何满堂顿时觉得心里酸酸的不是个滋味。就想,人这一生确实很短促,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像是刚刚做了个梦的当儿,当年那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就老了,老得都没个人型了。何王氏站在离何满堂几步远的地方,佝偻着瘦弱的身子,瑟瑟地抖个不停,头深垂着,一声声叹息轻乏地落在脚面上。何王氏比何满堂大整整四岁,外形看起来比何满堂还要老许多,不光身子没了形,一张脸也老得让人不忍细看了,脸皮成了青紫色,紧巴巴包着骨头,凹凸分明,细密的褶皱从鼻梁处向外延伸着,像个涂了暗色条纹的骷髅。眼睛只有用力睁着才能勉强露出两条细小的缝儿,缝儿间汪着两弯混浊粘稠的液体,透出一缕微弱的光。这时候,何王氏侧过头,问一声,你说富贵会来吗?

何满堂望着胡同口,右手举起锤子轻轻敲打着左掌心,啪嗒啪嗒的声音很有节奏,边敲边说,昨夜里说好了的,他能变卦?哎,你看,那不来了吗!

何王氏仰脸望去,果然见何富贵从胡同口那边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右边臂腕里夹着个包裹,身子向右一边微微倾斜着,邋邋遢遢走得一点都没精神头。走近了才看见眼角里还夹着一团粘呼呼的眼眵,眼皮几乎都要粘在了一起,勉强才睁开了半条缝儿。何富贵用那半条缝的目光看看何满堂,又看看我何王氏,瓮声瓮气地说,嫂子呀,可别骂我狼心狗肺不是东西啊!实在没其他屋子了,连猪圈都被占了,就剩下那个鬼地方了。

何王氏应着,哪能呢,哪能呢?这就足了。

虽然何满堂费了很多口舌才说服了老伴去那地方住,但听富贵这么一说,心里还是不由得抽搐了一阵。几天来她一直逼着自己不往那事上去想,可想不想根本就由不了她自己,脑子里总是晃晃悠悠飘着那些灰不溜秋的盒子,盒子上面刻着一张张鲜活的脸。那一张张鲜活的脸是粘贴在上面的照片,他们都是些死去的人了,死了被烧透了才装到里面去的。想到这些,何王氏心里就发紧发凉,身上也跟着麻酥酥的。那是个什么地方?是存放死人骨灰的地方啊!几年前里面还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个骨灰盒呢,自己从不敢单独打那地方走,万般无奈走一回都要做好长一阵子的恶梦。可想来想去不去那儿又去哪儿呢?总不至于蹲在街上冻死吧?好在还有老头子,死活跟着他去了。老头子是个让人踏实依靠的主儿,就像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扎扎实实的,有这么个人倚着靠着就觉得牢靠。自从十六岁嫁给他,六十多年来她就一直跟随在他的身后,闻着那股熟悉的汗味儿,就觉得心里踏实有谱。唉,死活由着他了。

富贵叹口气,说,哥呀,话说回来了,有这么个地方接落一下也该知足了,以后集体连这样的房子也没有了,再有被儿女撵出的老东西就只好蹲街头了。唉,看看你们一个个老头老脸的可怜样子。停了一会儿,何富贵又说开了,话里就多了些酸溜溜的味道,富贵说,哥呀,就说你吧,风风光光一辈子,四个孩子都成了家,日子过得也都不错,二侄还在省城当那么大的官,混得挺人模狗样的,怎么你们两个老东西就落到这般天地了呢?

何满堂蹙了蹙眉,但很快就舒展开来,惨淡地笑笑,说,你这么精明的人还能不知道?就这世道!你信不信?不信就等着瞧吧,说不定你富贵也会有这一天呢!

富贵叹口气,摇摇头,顺手把臂腕里的包裹递给了何王氏,说,好了,你也不必再咒我了,真有那一天我就一绳子吊死算了。这不,你弟媳妇拾掇了点铺盖,凑合着用吧,我也只能尽这份心了。说完又从裤兜里摸索出一把银色钥匙,转身递给了何满堂。

何王氏接过包裹后就蹲下了,深埋着头,稀疏的白发把整张脸都遮住了,抽抽嗒嗒哭了起来。何满堂瞪起了眼睛,气得一跺脚,随手把锤子扔到了旁边的水沟里,骂道,哭个鸡巴球呀你,给你口囫囵气喘就不错了,走!快走吧!还没叫狠心的毒蛇折腾够是怎么着?说完自己的眼圈竟也红了。

何满堂铁青着脸,弯腰捡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两个包裹,拎在手上,看也不看老伴一眼,躬着腰,兀自气冲冲地朝村外奔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径直到了水沟旁,放下手里的包裹,低头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那把丢弃的锤子,捡起来,擦了擦粘在上面的草屑,用劲塞进了那个大一点的包裹里。然后站起来,一步步朝前走去。

何王氏站起来,撩起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泪,利落地挎起包裹,紧跟着老头子赶去。

何满堂放慢了脚步,不一会儿何王氏就跟了上来。远里看,感觉何王氏好似是何满堂的影子,又像是何满堂用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她在走。他们一脸的凝霜,一起走向了那间远离村庄的小屋子。

那将是他们的新家。那里曾经摆放着几十个灰不溜秋的骨灰盒子。

开门的时候何满堂的手竟抖个不停,觉得心里毛悚悚的,钥匙半天都插不到锁眼里去。等打开锁进了门,也就坦然了许多,其实不过就是间普普通通的房子罢了,同样是用砖块垒砌起来的,水泥嵌了抹了,墙面光光滑滑的,还能有什么能躲藏得了呢?看样子前几日富贵真的派人给收拾了,墙上、地上都干干净净,还在屋子的正中间点了一大堆柴火,大概是想驱一下里面的潮气吧。屋里靠西南角的地方有一盘土炕,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搭的,好像很久了,炕沿都磨损得有些破旧了,但炕面仍然平平整整的,上面还铺了一张草凉席,不显旧,很洁净。何王氏一开始怵得慌,怯手怯脚的,进了屋,坐在炕沿上愣了一会儿神,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觉得有这样一间屋子也该知足了,总比天天看着那张妖里妖气的脸强,住在一个院子里那才叫憋气呢,喊不出叫不应,憋得心里面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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