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破肺后,我看到了明天的照片

第2章 明天的照片

发布时间:2026-02-02 18:08:09

我偷跑了。

趁护士换班的间隙,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拔了监护仪的夹子,揣着照片拦了辆出租车。右胸的引流管还没拔,随着车子的颠簸,塑料管在胸腔里摩擦,像有只手在挠我的内脏,像有只老鼠在逃窜。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钝痛,但我咬着牙,把呻吟吞回去。

去老城区的槐树街,我说,越快越好,我赶时间。

司机以为我疯了,但他没再问,只是踩大了油门。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霓虹,右手一直按在右胸上,按在那根管子的位置。我能感觉到血还在渗,温热的,黏腻的,浸透了我的T恤。

村子拆迁了大半,推土机把童年推成了瓦砾,但那棵老槐树还在,被圈在新建的社区公园里,挂上了百年古树的铭牌。树下修了个水泥台子,不再是松软的泥土,但我记得位置,我记得我们八岁那年把铁盒埋在哪块石头下面。

我带了把折叠铲,在凌晨三点的路灯下开始挖。保安过来问,我说在找童年埋的东西,他们看我瘦骨嶙峋、脸色惨白、胸口还隐约透出绷带的痕迹,以为我是神经病,或是瘾君子,但也没拦我,只是远远地看着,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

挖到一米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金属。那种触感,沉闷的,与泥土不同的声音,让我浑身发抖。我跳下去,跪在泥坑里,用手刨,指甲缝里塞满泥土,指甲掀了起来,血渗进土里,但我顾不上疼。

我刨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锈,锁扣早就坏了,但还能盖上。盒子在颤抖,因为我的手在抖。

我的手在抖得太厉害,几乎打不开盒子。铁锈嵌进指甲缝里,和血混在一起。我用力一掰,指甲盖掀了半片,一阵尖锐的疼,但比起肺里的疼,这算什么。

盒子里没有婚书,没有我们八岁那年埋的狗尾巴草戒指。

只有一沓照片。

全是我的照片。我在食堂吃饭,筷子掉了一根,我在捡;我在图书馆睡觉,口水流到《内科学》课本上,洇湿了一大片;我在医院走廊尽头偷偷抽烟,烟雾缭绕中皱着眉;我在她病房外站着,背靠着墙,头埋在掌心里,肩膀在抖,我在哭,在她死后的日子里,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次,但她都拍下来了。

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精确到几点几分。是她去世后我度过的每一天,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些照片,从来不知道她拍过这些,她哪来的机会拍这些?

最后一张的拍摄日期让我血液冻结,我的呼吸停了一瞬,右胸的管子似乎也跟着疼了一下:

2023年10月18日,下午3点17分。

照片里的我坐在公园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颗糖,糖纸是黄色的,柠檬味。我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没有哭,没有皱着眉,像是在等待什么,或是在回忆什么。

而此刻,我的手机显示:2023年10月17日,凌晨3点15分。

还有十二个小时。

这些是明天的我?我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像风吹树叶,那是我的昨天。

我猛地回头。林晚站在槐树下,蓝白条的病号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凸起的脊椎骨,像一串算盘珠子。她比前三次更透明了,皮肤下有微光流动,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像晨露遇到阳光。

你还不明白吗?她走过来,脚步没有声音,踩碎落叶也没有声音。她伸手,手指穿过我的头发,触感像冰凉的溪水,像记忆中的触碰,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回忆,不是你的幻觉。是你的肺在排斥我时,产生的……夹缝。时间是乱的,在这里,我的昨天是你的明天。

她指向铁盒:这些照片,是我用最后一点意识拍的,拍的是我能看到的你的未来。我快消失了,陈默。每次你进来,都会消耗我一部分细胞记忆。这是最后一次了,没有下次了。

那句话呢?我抓住她,手指穿过她的肩膀,但我用力,试图抓住那团光,你临终前想说陈默,我,然后呢?是恨我吗?恨我没能救你?还是等我去找你?

她摇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草地上,没有声音,像雨滴落在棉花上:我想说的不是那个。你怎么还像个傻子,陈默,你怎么还是不懂。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

我想说的是——她捧起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比正常人低,像发烧的人突然摸到了冰,我把自己藏在你呼吸里了。以后你每一次吸气,都是我在吻你。每一次呼气,都是我在拥抱你。所以你不能哭,不能弄破肺,不能让我吻你的时候,带着血,带着泪,那样我会疼,比肺癌还疼。

她的身体开始闪烁,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远处传来老周的怒吼,像是从水下传来,扭曲变形,带着气泡的声音:陈默!拔管还是手术?!选择!快!你他妈给我醒过来!

现实在撕裂。我感觉到有人在推我的肩膀,ICU的消毒水味、血腥味、还有那种濒死的窒息感涌入鼻腔。我死死攥着铁盒,可盒子在变轻,像要蒸发,像要变成光点散去。

林晚的身影开始透明,她用力推我胸口,不再是抚摸,是推搡,是驱逐,是最后的拥抱:选吧!但别选我!你选我,我就白死了!我花了那么大劲把自己拆开装进你身体里,不是为了让你来殉葬的!

我选你!我喊,声音却发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喊,我选你!我不怕死!

那我恨你,她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不是温柔,不是笑,是崩溃的、绝望的、哭着骂,陈默,我发誓我会恨你!如果你留下来,我做鬼也不会原谅你!我发誓!

她猛地一推,用尽全力。

我向后跌去,跌落进黑暗里,最后看见的是她蹲下去,不是埋铁盒,是用手挖土,十指流血地把铁盒埋进去——那是她生前做不到的动作,她那时已经没力气了,连拿水杯都抖。但此刻她挖得那么用力,血渗进泥土里,像红色的种子。

活下去!这是她最后一句话,在黑暗吞没我之前,呼吸!记得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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