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亮得像要烧穿我的视网膜,白得发蓝,像天堂的光,或者地狱的入口。麻醉师给我扣上面罩,我拼命扭头,我不想睡,睡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睡了那扇门就彻底关上了,水泥封死了。
血压骤降!60/40!准备电击!200焦耳,clear!老周!病人右肺大出血!止不住!
嘈杂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水。我感觉不到疼痛,不觉得疼,只觉得右胸深处有种剥离感——像有人把贴在我内脏上的胶带,一点点,温柔地,撕下来,连皮带肉,带着血。然后是一种挤压。不是痛,是被人从里面握紧,从灵魂层面握紧。我的右肺突然剧烈收缩,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胸腔里攥紧拳头,攥着我的心脏,攥着我的灵魂。
不……我呻吟,别走……再等等……
我听见她的声音。不是从耳朵,是从肺叶深处传来,带着血沫的气音,像是从水下说话:陈默,我要松手了。我要让你走了。
不,不要松手。我在黑暗里挣扎,在虚无里挣扎。求你,再抱我一次,哪怕一秒,哪怕半秒。
不行,她的声音带着笑,也带着血,带着哭腔,再抱你,你就真的跟我走了。陈默,听话,呼吸,吸气……
那种挤压感越来越强,像是要把我的灵魂从肺里挤出去,从她所在的那个夹缝里挤出去。我感觉她在推我,不是用手,是用整个身体,用她留在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块组织,每一寸还残留着她的基因的记忆,把我推向光里,推向生里。
呼气……对,就这样……记住,我在……声音断了。
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抽离感袭来。像有人把我身体的一半硬生生撕走,像把连体婴儿分开,像把树根从土壤里拔出来。我尖叫着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那不是痛,是失去,是永别,是眼睁睁看着爱人消失在光里却抓不住。
哔——的一声长鸣,监护仪变成直线,像一条灰色的河。室颤!200焦耳,clear!电流穿过身体的瞬间,我闻到了槐花的香气,浓烈的、甜的,像要溺死人的甜。然后心跳恢复了。我尖叫着醒来,撕心裂肺地哭,满脸是泪,却还在笑,边哭边笑,像疯子。老周说我在手术台上哭了三分钟,止都止不住,眼泪流进耳朵里,浸湿了手术巾,像小河。
你差点死了,老周后怕地摸我的额头,他的手在抖,心跳停了四十七秒。那四十七秒里,你的脑电波……像在和人说话,像在告别。我们电击了三次,你才回来。
我伸出手,摸向右胸。那里缠着厚厚的弹力绷带,管子不见了,缝合线凸起像条蜈蚣,像条趴在我身上的虫子。通道关闭了。
手术切除了我肺尖的所有薄弱点,那些容易破裂的肺大疱被剪掉了,连同她留给我的那部分印记,那扇门的合页,那道桥的缆绳。她在我身体里的那扇门,被水泥封死了,用手术刀,用缝合线,用现代医学的理智。
我活下来了。可她用死亡给我搭建的桥,被我亲手烧断了。她最后推我那一下,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她哭着说恨我,是用了多大的决心?她挖土埋铁盒时,十指流血,那有多疼?
出院那天,我又去了老槐树。是白天,有游客,有拍婚纱的新人。我等他们都走了,等到黄昏,等到树影拉长,才挖开那个铁盒。
铁盒还在,生锈的,染着血的,我的血和她的血,隔着时空混在一起。
照片还在,但我没有再看。我拿起那颗她最后塞给我的糖,柠檬味的,剥开糖纸——糖已经有些化了,粘手。
糖纸里,包着一张极小的纸条,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是她的字迹,比铁盒里的那行字更淡,像被水浸过:
其实没有明天的照片,那些是我生前拍的,你一直没发现。但只要你相信我会出现在明天,我就真的在了。——晚
我含着糖,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右胸没有疼,肺没有破。这次只有糖,没有血。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