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又渐渐恢复正常,井然有序。梁建国仍为杂货店经营把关,其配偶管好家务。病愈的儿子回城后,又重新干起了汽车维修工作,因为一直兢兢业业而受到客户、雇主的褒扬,得以晋升职位,工资也有了较大的提高。
妇人心中一直牵挂着不能摆脱的愧疚之情,既是欠梁建国钱物,又是对已故婆婆梁赵氏未尽的义务。她无时无刻不在为生活中的各种琐事操劳,细心周到地侍奉着她的丈夫衣食起居,按时去祖坟里向先人尽孝,把心中所有的愧疚都一一倾诉出来,希望能够得到先辈的宽恕和原谅。
晚餐后闲聊时,妻子坐在堂屋八仙桌上,沉思良久才开口对梁建国说,“建国,您先请说,我想提出离婚请求。”
梁建国略微抬起了头,目光投向时有些迷惑。
愧对父母,更愧对母亲的家,这间屋子使我无从久留。妻子的口吻里充满哽咽,“这些年你对我那么体贴,而我竟然瞒着你隐瞒了多年的真相,把母亲折磨得足足七年。无可奈何,不能再停留于此了,只得离别而去,希望你能够和小军一起去,以后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梁建国凝视着她,片刻之后才开口道:“你走后,小军该如何处理?他体质尚在恢复之中,你远行是否有助于其心灵安宁?”
妻子欲言又止,眼眶微红,泪珠悄然滑落。
“多年来,你对家庭的付出,我早已记在心里。”梁建国慢慢的靠近,在她旁边坐下,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柔情,“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需要再挂念了。人难免会犯错,这件事并不是你的本意,所以你婆婆也不会责怪你。这个家需要我,小军需要母爱,我也依赖你的同行。”
妇人一时间被他的突然出现所感动,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无从掩饰的情感变化,带着泪光直视他。
梁建国含笑轻抚秀发,真诚地说,“这座宅第需要贤妻相助,你有着承担重任所需要的良好品性。”
这时妻子的情绪已经失控,在梁建国怀里痛哭不止,多年积下的愧疚和懊悔就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梁建国用手轻轻地触摸她、眼里含着满满的怜悯与安抚之情,体现出很深的情感厚度。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堂屋的地上,温柔而美好。
时光流逝,某年腊月二十二前梁山的天空下起了罕见的瑞雪。皑皑白雪顷刻间把小镇装扮成了银白的世界,景色十分壮观,让人叹为观止,心旷神怡。
梁建国经营的小卖部里有一炉火,火焰十分旺盛并且有着温润的暖意。店主依靠在柜台前打盹,由于长时间的驼背而感到不适应,只能改变姿势来减轻疼痛。风力的作用下,门帘在寒气的刺激下摇摆不定了。
寒冷的北风呼啸着,门帘随之摆动,屋内忽然被飞雪拥入。梁建国的身体微有颤抖,然后慢慢变得平和起来。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穿着泛黄色红色棉衣,头系蓝色头巾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由于严寒天气而脸色苍白的女子拿着蛇皮袋四处躲避,故意不去看他。
梁建国揉了揉眼,经过一番仔细的辨认之后,其神情立刻是震惊的、难以置信的。
是韩兴树的妻子。
六年前,法庭上,那个哭得昏死过去两次的女人。
六年间外貌发生了变化,双鬓上渐渐添上了缕缕白发,额头上添了一些皱纹,双手因为冻伤留有伤痕并遍布着岁月的痕迹老茧,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梁建国发觉事态的严重性,对手真意思意难测。他很快调整心态,反问对方:“请问,你有什事情?”
女子站于门框一侧,双手紧抓装有物件的蛇皮袋,用力太大造成手指有些变白。
炉膛里炭火微弱地发出细微的声响,小卖部陷入了沉寂之中,只有两人缓慢而急促的呼吸声和肆虐的大雪风啸声一起在空气中回荡着。
梁建国微点头,朝远处的座位方向轻轻一指:“请到座位上坐好,注意户外风大、温度差别大的情况。”
女子稍作停留之后慢慢走过来,坐在身旁的凳子上,并把装着杂物的蛇皮袋放在了这里。虽然袋子装满了物品,但是一点也没有细查里面是否装有物品。
梁建国望着她,百感交集。韩兴树因过失去世,其家人承受着六年痛苦的哀伤,这段含辛茹苦的经历深深地烙印在梁建国的记忆里,是无法再重来,也无法忘怀的。
梁建国很关心地说:“近几年你们的生活是否一切都好?”
女子慢慢抬起头,手心微微发抖之后又恢复了平静。好长时间没开口。稍作停顿之后,她勉强抬眸,眼里溢出泪花的悲伤之情涌上心头,望向了正在低头工作的丈夫梁建国,话语中夹杂着几分歉意:“建国兄,对您的鲁莽冒犯,我致歉,对于伯母无意说出这些话表示歉意。本人谨代表他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
接着她就用跪拜的姿势表示尊敬,但梁建国连忙阻止说:“无须这样躬身,往日不可挽回,死者不能复生,回忆起来会增加伤感。”
女子被阻挡之后坐于凳上,痛哭流涕道:“这六年间,我受尽折磨,常常感到内疚无从消除。韩兴树死后,我独自抚养孩子,干着打零工、清扫街道、拾荒等各种繁杂艰辛的工作,只是希望攒一些钱来补偿过去的罪孽。”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存折,放在了柜台上,然后递给了梁建国,她边说边解释,“这是我六年间攒下来的三万二千块钱,每一分钱都是合法的来历。建国兄收下这封子款作为小军婚事之费,算是我韩兴树一家人的对簿公堂之歉意与补偿。”
梁建国望着柜台上堆满的三千多张存折,心里翻腾不已。该笔款项实际就是经过六年的奔波才收回的历史欠款,体现出韩兴树在此过程中所作出的努力。于是低声说道,“鉴于你实际需要越来越大,特别是子女抚育费不断上升,就将此笔款项交给您本人保管更为稳妥。”
“建国先生请接受我这心意一份。”女人大声地说出存款人的全部信息,将存折递给对方看,以示真诚歉意,“对你们全家和小军所造成的所有伤害表示深深的遗憾与愧疚,并且不能弥补。即使赠给了很少的一部分,也是希望能够以此小酌补偿内心的羞愧感。”
梁建国被其真诚的目光所打动,于是也就放弃了最初的一次拒绝。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全部履行承诺,那么对方心中产生的愧疚之感就会难以平息,从而引起后面的烦恼和纠葛。
“小军已购置市中心房源且完婚,目前生活优渥。”梁建国微微一笑说:“这笔钱一直是我来负责打理的,待其结婚之时会邀请阁下一同来参加婚礼盛事的见证。”
这时女性眼中的泪不是悲伤之意,是快乐之意。她哭着答道:“依照你的吩咐去做。”
炉中炭火灼灼燃烧,既是小卖部里暖人的灯火,也是缓解两人心境之间的无形压力的温火。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心里的雪,却早已融化。
梁建国凝视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不由地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母亲的影子、韩兴树的形象以及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浮现在脑海里。渐渐地悟到世间万事万物都是由因果律支配的,恩怨会找寻到解决的方法,时间流逝使过去的情绪慢慢消散,只有包容与理解才会长久保持。
此间因缘际会,最终演变为一场温婉的释怀之境。
梁建国内心深处有一桩使他深感内疚的往事,已经持续了六年之久。只有解开自己心中所有的结以后,才会真正内心平和而不会有遗憾。
他看着柜台里的存折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小军结婚之时便开始筹划去往梁山的路途,并亲自把五百元本金和利息交给韩兴树的儿子。
那笔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扎了六年,该拔出来了。
因果循环,欠了的,终究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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