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野——她从荆棘中来,以画为刃

第7章 暗室里的画

发布时间:2026-05-07 16:49:07

婚后的第二周,沈画的人生第一次拥有了两样东西——时间,和工具。

揽月台的画室成了她的避难所。张妈每天早上收拾完早餐桌,就会看到沈画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T恤,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手挽在脑后,钻进画室就不出来。有时候顾司珩下班回来,她的午饭还摆在厨房没动过。

“她是真疯。”顾司珩一天晚上对程砚清说,语气里有一半是嫌弃,另一半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程砚清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我倒是觉得,沈小姐可能是顾总见过的第一个比您还工作狂的人。”

顾司珩没有反驳。

今天程砚清来揽月台,是来送青年艺术家大赛的报名表。

他在画室门口敲了三下,无人应答。他轻轻推开门,沈画正站在画架前,全神贯注地往一块大型画布上堆颜色。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手腕翻飞,画笔在调色盘和画布之间飞快往返。

程砚清站在她身后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忘了自己是来送报名表的。

画布上的画面让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那是从一扇黑暗的门往外看的视角,门的边框是缠绕的荆棘,荆棘中间往外望,可以看见一片广阔的、正在燃烧的野原。野原上长满了玫瑰,不是花店里那种精致修剪的玫瑰,是野蛮生长的、带刺的、疯了一样往上窜的野玫瑰。天空被烧成了赤金色,火光和花瓣搅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画面的左下角,荆棘丛中伸出一只极小的手——一只孩子的手,正在用力掰开荆棘,指尖已经流血了,但手掌的方向是那片燃烧的原野。

程砚清手里的报名表差点掉在地上。

“沈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您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沈画从画布前转过头,额角沾着一小片蓝色颜料。她看到程砚清,没有惊讶,只是平淡地说:“《野火》。还没画完。”

“还没有完成就已经……”程砚清斟酌了一下措辞,“远超比赛标准了。沈小姐,您必须把它送去参加青年艺术家大赛。如果您同意,我可以替您提交匿名报名。”

“匿名?”

“用化名。如果评审知道是顾太太,很难保证评分不受影响。用化名的话,就是纯粹拼实力。”

沈画看了一眼画布,沉默了几秒钟。

她知道自己一旦参赛,画风被认出的风险就很大——沈伯安和林婉秋对她少时的画风太熟悉了。但他们这次是匿名参赛,只要署名不是她本人,那些人就算怀疑也无法坐实。

“署什么名?”

程砚清想了想:“这画是从荆棘里往外看的,有种‘在暗处野蛮生长’的感觉。不如就叫——顾野。”

“顾野。”沈画念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好。就顾野。”

程砚清把报名表放在画室的小茶几上,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野火》。

临走时他忽然折回来,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私人问题:“沈小姐,这些年在沈家,您是怎么忍下来的?”

沈画正在挤颜料,闻言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眼里的温顺像一个面具被揭了一角。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是——”她把颜料管的盖子拧紧,动作不紧不慢,“不是为了忍。是为了等。”

“等什么?”

“等他。”沈画低头继续调色,语气里多了一点点程砚清无法分辨的东西,“十二年前在一个画展上,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画家’。那句话我记了十年。”

程砚清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但他走出画室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二年前的那场国际青少年画展上,顾司珩也在。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有些事,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第二天,《野火》的报名材料由禾川艺术中心的工作人员正式递交给了青年艺术家大赛组委会。

同时报名的,还有林婉秋的新作《纯白之诗·二》。

林婉秋在提交作品的时候,特意在作品说明里加了一句话:“以纯粹表达对抗当下浮躁的艺术风气。”这句话被沈伯安花大价钱安排的艺术媒体转发了好几条。

但当天晚上,程砚清收到了组委会里一位朋友的私信。

“砚清,你们禾川推的那个‘顾野’,今天在初选评委会上炸了。五个评委,全票通过,当场进决赛。有一位**美院的老教授说了四个字——‘十年未见’。你们从哪挖出来的这个?”

程砚清把这条消息转发给顾司珩。

顾司珩只回了一个字:“哦。”

程砚清笑了。在顾司珩的词典里,“哦”等于“我早就知道”。

林婉秋被跟踪的人拍到照片的那天,下着小雨。

老秦站在老城区筒子楼对面的居民楼里,拿着长焦相机,拍下了一组画面。画面里林婉秋站在沈画曾经的出租屋门前,敲了很长时间的门,没敲开,然后她弯下腰,透过锁眼往里看。

她当然什么都看不到。那间鸽子间已经被沈画清空了,只剩下一张空床架和几个落灰的方便面箱子。

但林婉秋不死心。

她下楼之后在车里坐了很久,似乎在等什么人。后来沈伯安来了,两个人在车里有长达二十分钟的对话。老秦离得太远,拍不到车里的情况,但他拍到了两个人分别时沈伯安的表情——阴鸷,不是平日里那副慈善家的笑容。

老秦把照片发给了程砚清,附了一句话:“他们在查‘顾野’是谁。我按程总监的指示,给的资料都是假的。但他们好像不太相信。”

程砚清回复:“让他们查。查得越深,跳得越高。记住,我们等的不是他们查沈画——是让他们暴露自己查沈画的动机。”

这是顾司珩布局的风格。他不拦截敌人的攻击,他让敌人把攻击全部打出来,露出全部破绽,然后再一击毙命。

揽月台的夜里很安静。

沈画坐在画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张妈刚端来的热牛奶。窗外落了雨,雨打在落地窗上,把远处的城市灯光糊成一片流动的彩色。

她拿起《野火》,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荆棘里那只小手她画了三遍才满意——颜色、力度、光感,都必须恰到好处。

画室的角落里,那幅蒙着布的画还在。

这么久了,顾司珩从没提过那幅画是什么,也没让她看。沈画几次想掀开布看一眼,最后还是忍住了。

今晚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画室最里面的角落,手指捏住了那块布的一角。布是深灰色的丝绒,手感很旧,看起来蒙了好多年。

“那是我的。”

顾司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画缩回手,转回去。顾司珩靠在门框上,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着。他大概刚从书房出来,身上还带着办公时的冷气压,但这股冷气压在看到画室暖光里那个穿着染满颜料T恤的身影时,消散了一些。

“不能看?”

“能。但不是现在。”

顾司珩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野火》和一杯热牛奶。

他看了一眼画布上新完成的部分——那只掰开荆棘的小手——然后抬眼看她,目光比平时更沉。

“画这幅画的人,不该躲在假名字后面。”

沈画愣了一下,然后轻声答:“那她该站在哪里?”

“站在我身边。”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冲成一幅流动的抽象画。

沈画低下头,手指在画架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雨声的尾音。

“你那幅画……我能不能看一眼?”

顾司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那幅蒙着布的角落画搬到灯光下,伸手揭开了布。

画面上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女孩。少年穿白衬衫,侧脸在光里;小女孩踮着脚,把自己手里的画塞给他。他们的背后是一幅巨大的油画,油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落款——沈棠,十二岁画。

那幅巨大的油画,正是沈画十二岁那年拿国际金奖的作品——《发光的男孩》。

而画面上那个“发光的男孩”,在现实生活中,是顾司珩。

沈画看着那幅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是我画的……”

“你画的是我。”顾司珩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揭开了上天给的最大暗示,“十二年前那场画展上,你塞给我的那张画,我现在还留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薄薄的东西,放在灯光下。

那是沈画十二岁画的那幅《发光的男孩》的草稿——一张巴掌大的速写纸,纸边已经泛黄,折叠处被透明胶小心翼翼地粘了好几层。画上少年戴着枫叶袖扣的手腕被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儿童体的字:“画给你,你以后不开心的时候看一下,就会开心啦!”

沈画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碰那张纸。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全是水光,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你……十二年了……”

“是。十二年。”顾司珩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所以不用问我对你好是为什么。你十二年前就付过定金了。”

画室的雨声铺天盖地。

沈画终于没有忍住,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但她没有声音,十年的训练让她哭起来都是安静的。

顾司珩站起来,走了一步。这一步不近不远,只是让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靠近了一些。

“从现在开始,”他说,“你想哭想笑都可以。不用忍。这个画室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

沈画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泪光,狼狈而真实,和她平日里完美的“乖乖女微笑”完全不同。

“顾司珩。”

“嗯?”

“如果比赛结果不好怎么办?”

“什么叫不好?”

“评委不喜欢我的画。”

顾司珩挑眉,那个表情一如既往地欠揍:“你十二岁画的小纸片都被人收藏了十二年,你觉得你二十二岁的大画会没人喜欢?”

沈画被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

窗外雨停了。

顾司珩的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程砚清发了一条消息——

“沈伯安刚联系了组委会的一位评委,试图获取‘顾野’的真实身份。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什么也挖不到。”

顾司珩回了一句:“让他挖。钉子越深,夹子越紧。”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画室。沈画已经开始继续画画了,手腕翻飞,颜料在调色盘上搅出一朵一朵彩色的云。

顾司珩没有出声打扰她。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

脑子里浮现的,是十二年前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在画展上踮起脚尖把画塞给他的场景。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笑得很亮。

后来她在那天之后失去了父母。

后来她消失了十年。

后来她跪在明岚画廊的角落擦地板,身上全是红酒,抬起头的瞬间他认出了那双眼睛——光被掐灭了,但没有消失。那簇火还在,只是在等风。

现在风来了。

他要做那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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