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野——她从荆棘中来,以画为刃

第13章 旧日之约

发布时间:2026-05-07 16:49:10

火后第三天,揽月台来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顾家老宅的老管家周叔,六十七岁,在顾家待了四十年,从顾司珩的爷爷辈就开始伺候。退休后住在南城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弄堂里,平时从不多管闲事。今天他却拄着拐杖敲开了揽月台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点名要见沈小姐。

沈画那时正和工人在重新粉刷的画室里整理新的颜料架。张妈把人请到客厅,奉了茶,然后小跑着去通报。沈画出来时手上还沾着一小块群青颜料,看到老人的脸,愣了一下——她不认得他,但他看她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您是……”

“周叔。顾家的老管家。小姐不用记我,我是来送东西的。”老人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塑封过的儿童画,巴掌大,纸边泛黄,折叠处用透明胶仔细地粘了好多层。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年深日久的沙哑:“十二年前,顾家小少爷从国际画展回来,兜里揣着这张画。那场画展是他母亲去世后第一次让他出门,回来之后他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后来出了一些事,他被送出国,走之前把这幅画交给我保管。他说——‘有个女孩说,不开心的时候看这个就会开心。周爷爷帮我收着,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沈画的手指悬在画纸上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这幅画她太熟了——正是《发光的男孩》的草稿。十二年前她在展厅的人潮里踮起脚塞进那个少年手里的那张。

“他出国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老管家叹息一声。“这幅画在我这里存了十二年。前阵子看到新闻,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小姑娘姓沈。”他站起来,对沈画微微鞠了一躬,什么也不多说了,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门去。

张妈送老人出门。沈画一个人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儿童画,上面的铅笔痕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歪歪扭扭的童体字仍然清晰:“画给你,你以后不开心的时候看一下,就会开心啦!”她此时才发现——每一个字右边的那一点笔顺都比正常笔画粗些,因为那是左撇子写字时的反向着力。她笔下不自觉地摹了无数遍那枚枫叶——每一枚都是顾司珩的袖扣。

她还没来得及将画收好,顾司珩从外面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她手里那张纸,动作停了一秒。然后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翻过来——信封背面贴着老管家的便签,上面有日期:十二年前的今天。

今天,是他们十二年前在那场画展上相遇的日子。

“老周头送这个来的时候,没告诉你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沈画摇了摇头。他站在她面前,低眸看着那张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的小画,停顿片刻:“十二年前的今天,你和我在画展上拍了那张合影。然后你把这张画塞给我,说了一句‘你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人’。我把那句话记了十年,结果你自己先被塞进了筒子楼。”

他的语气没有煽情,平淡得像陈述一个商业案例的失败原因。但他把画放回她手心时,指腹在那行铅笔字上多停留了一秒——这一秒里包含的信息量,比任何一句“我一直记得你”都多。

沈画握着那张画,感觉十二年的时间在这一刻像一副被打散的牌,她和顾司珩各自握着对方手中缺的那一张。“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被送出国,”他忽然说,“我会去找你。”

沈画抬起眼睛:“如果你来了,可能会看到一个还在发光的我。”

空气静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死了;在她笔触最稚嫩的年纪,父母死了。两个人在同一个秋天被夺走了一切,却在更早的秋天里给彼此留下了一根火柴。这根火柴撑了彼此十二年。

顾司珩走到书房保险箱前,输入指纹,打开。沈画第一次看到他保险箱里的东西——不是金条也不是房产证,而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夹着十二年来所有关于她的消息。九岁时地方报纸关于“小画家沈棠获奖”的剪报,十二岁时国际大赛的报道,之后长达十年的空白。翻过空白期,最近的一页是明岚画廊开幕酒的嘉宾名单复印件——她的名字写在“后勤人员”那一栏。再翻,是她住筒子楼时程砚清偷拍的鸽子间照片。最后,是她塞给他的那张皱巴巴的纸,用透明胶带一毫米一毫米粘好,展开。

沈画看着那张被保存了十二年的纸,突然问了一句非常微小的、不带任何期待的话:“你为什么把这些都留着?”

顾司珩把文件夹合上。窗外山间过午的光线在他唇边落了一个很浅的阴影。“因为当时那个塞给我画的小女孩,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明明自己也不开心、却还要让别人开心的人。”他走进画室,将她轻轻拉近自己,停在她头顶很近的地方,“我不允许这个世界让那种人消失。”

当天傍晚,沈伯安的电话打到了揽月台。不是打给沈画,是打给顾司珩。他在电话里换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语调——近乎哀求——声称自己手上确实有关于顾家内斗的材料,与他弟弟一家的不幸遭遇完全是两回事,希望顾司珩高抬贵手不要赶尽杀绝。

顾司珩开了免提,示意沈画一起听。

“顾总,你们顾家当年那点事,真要全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们那位继母做过什么,你比我清楚。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守口如瓶。”

顾司珩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我母亲是被顾家内斗逼死的,这件事我比你更清楚。你拿它来跟我谈条件——你选错筹码了。”他挂断电话,把沈伯安的号码拉黑。

当晚,揽月台书房亮到很晚。顾司珩翻出了十二年前顾家内斗的全部旧档,那些他多年来不愿触碰的材料,如今一页一页摊开在沈画面前。他说:“这是我欠你的全部真相。我说过,你可以怀疑任何人,包括我。”沈画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她只是把那些纸张按时间顺序理好,看完,抬起头,对他说了句他最没料到的话:“你的继母是你的事。她和你,不是同一个案子。你不需要用她的恶来证明你的无害。”

顾司珩看了她几秒。然后他把那些旧档重新封好放进了保险箱。“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讲道理,”他锁上箱门,“法学院的老师都要失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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