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世已有一段时日。
我与母亲在新宅安稳度日，日子平淡安稳，烟火寻常，可我心底那道空洞，始终无法填补。
梦里强行择师的压迫、金蝉子的诡异机缘、未知大道的迷茫困惑，时时刻刻搅得我心神不宁。
我终日闭门静坐，无心学医、无心诵经、无心修行，整个人被困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与前路未知的茫然之中，日渐沉闷压抑。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屡次劝我出门散心，切莫闷坏了心神。
这日天气晴好，春风和煦，山色清朗。我在家中枯坐多日，实在烦闷郁结，便转头看向正在院中收拾衣物的母亲，轻声开口：“娘，我许久未曾出门，心绪烦闷，想约几位好友，去附近后山山上游玩半日，散心透气，傍晚便归家。”
母亲闻言，当即放下手中活计，温柔颔首，眼底满是宽慰：“去吧去吧，整日闷在家中，人都要憋出郁结。在外好好玩耍，切莫胡思乱想，早些归家即可。”
“我晓得。”我点头应声，换了轻便衣衫，辞别母亲，出门约上几位自幼一同长大的乡中好友，结伴朝着城外后山走去。
后山草木繁茂，春光正好，山花遍野，鸟鸣清脆，清风拂过林间，吹散了连日的沉闷压抑。几位好友一路嬉笑打闹、畅谈玩乐，氛围轻松热闹。
可我始终兴致全无，看着周遭热闹景象，心底依旧空空落落，提不起半分欢愉。哪怕身处人群，依旧觉得孤身孤寂，万般热闹皆与我无关。
行至半山腰的青石坪处，好友们纷纷驻足歇息，追**戏。我独自脱离人群，走到一旁崖边，凭风而立，静静眺望远山，心绪纷乱，暗自出神。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我身侧。
我心头微凛，下意识转头望去。
此人穿着极为奇特，全然不似本地乡邻、寻常百姓。一身古旧异色道袍，款式古怪、纹路晦涩，不属当世任何道门流派。他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眼眸深邃沧桑，一双眸子仿佛看透世事轮回、人间百态，周身萦绕着一股缥缈疏离的神秘气场。
他静静站在我身侧，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面相，看得极为仔细，眼神复杂，似惊叹、似惋惜、又似看透万般因果。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生警惕。
不等我开口询问，那怪人率先开口，语气笃定，带着几分玄妙：“少年，我观你天灵清透、道根暗藏，面相清贵，你我今日有缘。”
我微微蹙眉，轻声回道：“道长何出此言？”
道人上前一步，目光依旧锁定在我脸上，语气郑重：“你身带先天道缘，命格特殊，绝非寻常凡子。我今日便为你免费卜上一卦，观你前程因果，为你指点迷津，分文不取。”
我本就无心玩乐，此刻更是心绪淡淡，当即微微摇头，委婉推辞：“多谢道长好意。今日我只为散心游玩，不想卜卦算命，还请道长见谅。”
说罢，我便想转身离去，回归好友身侧。
可那道人却不肯罢休，脚步横移，再度将我拦下，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执拗：“少年，机缘难得，因果难测，你这卦非同寻常，关乎你家世渊源、至亲宿命，你当真不看？”
我愈发疑惑，看着眼前神秘莫测的道人，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异样，却依旧坚定摇头：“不必了，命数天定，何须窥探。”
见我执意不肯，道人并未动怒，只是轻轻一叹，转而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落入我耳中：“也罢，你不算，我便直说。我观你家门积德厚重，世代行善积福，你父亲乃是世间罕见的大善人，一生济世渡人、救苦救难，积攒无边厚德。”
“你生来家境圆满、父慈子孝、衣食无忧，家中宅田无数、产业丰厚、万两傍身，一生顺遂安稳，无灾无难，是上等享福命格。”
听闻这番话，我心头微涩，忍不住自嘲一笑，眼底泛起酸涩凉意：“道长怕是看走眼了。多谢道长吉言，只是您算错了。”
道人眉头微蹙，疑惑问道：“哦？我何处算错？”
我喉间发堵，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沙哑：“我家中早已不复圆满，我父亲不久前已然安然离世，入土为安。何来父慈子孝、家境圆满一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方才神色淡然的道人脸色骤然剧变！
他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当即抬手快速掐指推演，指诀翻飞，神色愈发凝重、震惊，甚至带着几分骇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道人猛地抬头，语气急促，满是不解：“我观你父亲本命寿元绵长通透，福报深厚，先天注定九十三岁善终，福寿双全、安然归老，绝无早夭之相！怎会壮年离世？这不合天道命理，不合因果轮回！”
我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九十三岁寿终？
我父亲实则本该活到九十三岁，安享晚年、福寿绵长？
巨大的诧异与错愕瞬间席卷全身，我怔怔望着道人，声音发颤：“道长，您此言当真？我父亲走得极为安详，无病无痛，夜里安然睡去，清晨便已然离世，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功德圆满、寿数已尽。”
道人脸色沉如水，眼神幽深，一字一句沉声开口，语气笃定无比：“不对！这里面大有隐情！绝非正常寿尽！”
我心神大乱，连忙追问，声音满是急切与茫然：“隐情？什么隐情？还请道长明示！我父亲一生行善救人，从未作恶半分，为何会提前离世？”
道人眸光沉沉，看向我，缓缓问道：“我且问你，你家中是否世代供奉道祖牌位，传承祝由道医之法？世代行医、祝由镇煞、替人渡厄、阴阳两救？”
我心头巨震，连忙点头：“是！没错！我顾家自祖父一辈起，便是正统道医，世代供奉老师祖，传承祝由秘术，行医济世、化解阴邪，代代皆是如此！”
得到确认，道人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与了然，缓缓道出残酷真相，字字诛心：“这便是根源所在。你家所传的祝由古法、老师祖遗留的道医功法，看似济世救人、积功累德，实则暗藏逆天反噬，凶险无比。”
“寻常医者，只治肉身病痛，无因果反噬。可你顾家道医，治病渡魂、镇煞安灵、干涉阴阳、逆天改命。救的是恶人、渡的是阴邪、平的是因果，每一次出手救人，都要替旁人扛下业障、背负煞气、承接冤孽。”
我听得心神颤抖，下意识追问：“那这与我父亲早逝，有何关联？”
道人轻叹一声，语气沉重，道出最残酷的真相：“不止是反噬！你父亲心性纯善、厚德载物，一生积攒的功德太过浑厚，福报滔天。这般纯净庞大的功德气运，早已被暗处邪物盯上。”
“是金蝉子！”
短短三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我耳畔！
我浑身冰凉，气血翻涌，控制不住地连连后退三步，脚下踉跄，险些站立不稳，满眼的不敢置信：“金蝉子？！怎么会是他！”
昨夜道观诡异择师的画面、黑衣清冷的修行人、六七百年的老修行、强行逼我拜师的诡异机缘，一幕幕、一帧帧瞬间涌上脑海，和此刻道人所言完美重合！
道人望着我惊骇失态的模样，眼中满是惋惜，继续沉声细说：“你顾家世代供奉的道统，能渡阴阳、积大德、聚大福。那金蝉子修行数百年，深谙窃取因果、掠夺功德之术。它看中了你父亲一身纯净无瑕的济世功德，贪恋顾家代代积累的深厚福报。”
“它借你家供奉道统的契机，暗中纠缠道脉，强行侵占你父亲身躯，潜移默化掠夺他一生功德、窃取他积攒的福报，更将行医渡厄的无尽反噬、万千业障，尽数压在你父亲一人身上！”
“你父亲本该九十三岁高寿，福寿绵长、安享晚年。可长年被金蝉夺功、业障缠身、反噬浸体，硬生生耗尽寿元、熬干生机，看似安然仙逝，实则被夺寿、被耗命、被窃功德！”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把冰冷利刃，狠狠扎进我的心口，撕裂我所有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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