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路109号。
两扇木门,门漆斑驳,门头上挂着一块旧匾,寒山堂三个字写得像是用毛笔随手甩上去的,歪歪扭扭,但仔细看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看。
门口没有招牌,没有价签,没有古玩回收的红纸条。只有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发黄,土都干裂了。
赵无缺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发出吱呀一声,像老人的叹息。
里面比他想象的大。
一个长条形的柜台把屋子分成两半,柜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罩子,里面放着旧铜镜、瓷碗、玉佩之类的东西。靠墙的架子上是更多的旧物——瓷瓶、铜香炉、木雕、旧书。角落里有一盆文竹,叶子细细的,绿得发暗。
空气里有一股旧木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檀香。不是那种寺庙里浓得呛人的檀香,是很淡的,像有人在这里焚过香,但已经烧完了很久。
屋子里没人。
赵无缺站在柜台前,左右看了看。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落款看不清。柜台后面有一扇半掩的门,门帘是深蓝色的布,看不到后面。
有人吗?
没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老板?看个东西。
还是没人。
他正准备走,门帘动了。
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
女的。二十五六岁,个子不算矮,一米六七大概有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很干净的脸——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脸,是那种很冷的脸。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表情。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但已经很旧了,颜色发白。
她看到赵无缺,停了一下。
那个停很短,大概只有半秒。然后她走过来,站到柜台后面,没说话,看着他。
赵无缺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不是敌意,不是冷漠,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他这个人值不值得说话。
看什么?她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有个东西,想让你帮忙看看。赵无缺把杯子从裤兜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银色的杯子在玻璃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杯身上,反射出一点光斑,正好打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面。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然后她的手停了。
就一瞬间。她本来要去拿放大镜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放下来。
她拿起杯子。
不是随便拿的——她用两根手指捏住杯沿,像拿一件很贵重的东西。翻过来,看杯底。看了大概十秒钟。
赵无缺注意到她的呼吸变了。很细微,但他听到了——吸气的时候比刚才深了一点。
这杯子你卖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语速快了一点。
不卖。赵无缺说。他本来想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女人把杯子放回柜台上。
你哪来的?
捡的。
捡的。她重复了一遍,看着他。那种审视的眼神又来了,但这次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好奇,更像是……警惕?
赵无缺被她看得有点毛。你到底认不认识?不认识我走了。
你最好离它远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一样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赵无缺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中间是那个银杯子。阳光慢慢在墙上移动,光斑从静水流深的深字移到水字,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点。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说。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女人没回答。她把杯子推回赵无缺面前,然后转身往回走。
等等。赵无缺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叫什么?
她顿了一下。
秦若寒。
然后她掀开门帘,走进后面了。门帘落下来,深蓝色的布晃了两下,恢复平静。
赵无缺站在柜台前,看着门帘。手里的杯子温温的,像体温一样。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门帘没再动。
他转身往门口走。推开门的时候,木头的吱呀声又响了,像在送客。门外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走出去三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头上的寒山堂三个字在阳光下发暗,像是用不同的墨写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重量。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杯底的文字还在。弯弯绕绕的,填了黑色的东西。他之前去古玩店问,那个老头说是瞎刻的。
但秦若寒看到杯底的时候,手停了。
赵无缺把杯子揣回裤兜里,沿着文昌路往回走。
他知道这是什么——不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秦若寒知道。
她没说。
他走了大概一百米,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寒山堂的方向。
门关着。
但他记住了那个女人的眼神。不是冷漠。是——知道什么但不说。
他继续走。
杯子在裤兜里。带着体温。
他没再想扔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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