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澜将军

第8章 第二章第1节

发布时间:2026-07-03 13:02:54

1

乌篷浪船犁开碧波,桐油布帆吃风鼓涨,沿富春江东去,过富阳,越杭州,入运河,昼夜北去。

橹声欸乃摇醒烟柳,帆影点点缀满碧波,千里柳岸荷田接天,红粉映水稻菽翻金,农人短褐歌于田亩,欢声笑语漫来船舷。

江南风物清嘉,满眼尽是丰饶,宁真无心一顾。她一身素麻孝衣立船首,江风拂乱鬓发,沾湿眉尖,指尖攥着素帛微凉,愁绪叠作江头万重浪,遥遥望向北方云天。

张大长腿、常铁脚板分立船艄,横刀按鞘,目如隼鹰,紧盯往来舟楫;青梅、红梅垂手侍立,寸步不离。自离平澜城,宁真未曾一夜安枕,洛阳是虎狼窟,念念是心头肉,蒋铁是江南月,三者撕扯,片刻难安。

船至常州地界,河面陡然开阔,水色转深。张大长腿脊背骤然绷紧,压声急报:“公主,前方水师!”

宁真抬眼望去,只见江面压来一片黑云,楼船衔尾而至,牛皮幔挡浪,拍竿森然如林,船头“徐”字牙旗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甲士皂衣皮靴,腰悬环首刀,肃立如铁壁横江。为首宝船雕梁饰金,舱内丝竹隐隐,与两岸田园格格不入,耀着乱世独有的骄狂。

宁真心头一紧:南吴徐温,总揽淮南,此人现身,绝非巧合。

宝船缓缓靠近,一位紫绫袍、玉带悬金鱼袋的老者立在麾盖之下,面容儒雅,鬓染微霜,身后文武垂手恭立。见宁真所乘浪船,众人齐齐躬身,姿态谦卑至极,却谦卑得让人生寒。

“南吴徐温,恭迎真宁公主大驾!”老者声线清朗,穿波而来,礼数周全。

宁真微微颔首,敛衽还礼,语气平静:“徐公客气。本宫赶路,不想惊扰地方。”张、常二人手腕微松,将半出鞘的腰刀按回鞘中。

徐温亲乘小舟登船,步履轻捷,不似花甲之龄。近前再揖,目如探针,细**量宁真,笑纹里藏刀锋:“公主一路辛劳。常州备有宝船,舱稳食精,北行既速且安,敢请公主换乘。”

宁真望向那艘楼高三重、可容百人的楼船,三十水手持篙肃立,甲士环护,心知这不是礼遇,是示威,亦是软禁。

“本宫心领,不敢叨扰。”宁真淡笑回绝。

徐温上前半步,声压得极低,字字如算珠落盘:“公主明鉴。中原变乱,吴越钱氏欲趁火打劫;蒋将军‘平澜’威名,播于南北。老臣唯愿吴越、南吴结好,不动兵戈,保江南生灵免遭涂炭。”

稍顿,语气更显恳切:“公主北上调停手足,老臣愿尽绵薄之力。此船此礼,一为公主途安,二表南吴诚意,愿与洛阳重修旧好,共安运河。”

宁真迎上他目光,忽忆蒋铁常言“乱世笑脸,皆是棋局”,遂颔首致意:“徐公美意,本宫拜受。洛阳、广陵若复为友邻,百姓之幸,我当全力促成。至若蒋铁……乡野守土,唯知安民,焉敢妄动干戈?徐公尽可宽心。”

徐温笑纹深绽,眼底闪有精光:“如此,南北运河永通,公主往来如履庭户。”说罢躬身请宁真换乘,再拜而退。

宁真无奈登船。舱内绸缎、玉器、瓷器、金银、特产堆垛盈室,光茫耀目,香气馥郁。她只扫一眼,便转身凭栏,望着滔滔河水沉沉有叹:此礼非礼,仍是刀刃;刀锋所指,洛阳杭州。

宝船继续北上,南吴水师一路护送,旌旗蔽日,鼓角相闻,直至出境方才折返。沿岸百姓轰动,扶老携幼夹岸相送,皆以为朝廷重臣礼遇宗室,不知暗流汹涌。

宁真独坐舱中,沿岸景色从江南的浓绿,渐渐染上了些许北地的苍黄。立秋已过,风带凉意。窗外风物飞逝,如乱世流年不堪回首。六、七年前随蒋铁沿运河南逃,一路仓皇,蓬门陋船,却有春光相伴,心有所依;如今再行旧路,宝船威仪,沿途风光,却是心乱如麻,步步皆险。

待到船近洛阳,已是八月仲秋。天低云墨,水色滞重。岸边的柳叶已半凋,在肃杀的风中打着旋。两岸店肆纷纷闭户,行人惶惶奔走,流言如鸦噪四起:“梁王驾崩……次子弑逆……诸王拥兵……”往日洛河繁华,尽化肃杀,蝉鸣焦躁,听得人心头发紧。宁真想一步踏入城中,查明真相,又怕真相残酷,每近洛阳一寸,身子便沉一分,步子便重一分,心便凉一分。

洛阳城外十里码头,黄尘蔽日,已有秋意。黑甲列阵如墙,长槊、陌刀斜指苍天,旗幡干裂,甲叶泛着冷光。朱友贞银甲裹肩,兜鍪垂红缨,按剑而立,目光寒冷;身侧朱友璋、朱友雍、朱友徽、朱友孜等皆披甲执刃,面寒如铁,盔缨相撞,铿然有声。

宝船靠岸,朱友贞声震水波:“真宁妹妹,别来无恙!”

宁真缓步下舷,素衣沾尘,敛衽行礼:“三哥。”

朱友贞目光扫过,看到念念时稍缓,瞬即被冷硬覆盖:“妹妹,友珪弑父篡逆,人神共愤!众兄弟在此聚忠义之师,誓诛此獠,以正乾坤!”

“弑父……”宁真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如纸。虽是早有猜度,如今亲耳听闻,仍如万箭穿心,“二哥素来孝谨,岂能做出此等逆天之事……”

“事实俱在,人证俱全!”朱友贞声厉如刀,“六月初二夜,朱友珪勾结韩勍、驱使冯廷谔,入宫弑父,矫诏自立!满朝噤声,天地同悲!”

宁真泪落沾衣。她忆起张、常二人所述洛阳惊夜,忆起二哥友珪书信中闪烁其词,不愿信者,终成血淋淋真相。

“妹妹,我知你重情重义,不忍手足相残。但逆贼不除,大梁必亡!”朱友贞语气稍缓,目光却如铁索缚来,“念念暂留我营,我必视如己出。请妹妹速入城,劝友珪退位归隐!否则……休怪愚兄大义灭亲;届时兵发江南,蒋铁与其平澜新城,恐难周全!”

“念念尚且年幼,与此事无干,怎能挟为人质?”宁真将念念紧紧护在身后,声音陡然拔高,“三哥,此事或有隐情,容我入城查明,再做处置!”

“真宁妹妹,”朱友贞神色冷酷,一字一顿,字字如钉,“你须速速进城,莫要拖延。”

念念被这紧张气氛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小胳膊死死搂住宁真脖颈:“母亲回家……去找父亲……”

宁真俯身抱紧女儿,指尖抚过她泪痕满面的小脸,心如刀绞。她看着朱友贞决绝神色,知其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念念乖,听三舅舅的话。母亲……很快便回来接你。”

她强忍泪水,将念念托付给青梅、红梅:“烦请二位照看。”

“公主放心,奴婢不在,小郡主也在!”青梅、红梅含泪领命,声音哽咽。

“不要,我要去找父亲……”念念哭得喘不上气,小手死死攥着宁真的衣襟,不肯松开。

宁真狠心掰开女儿小手,看了一眼那张受惊如小兔的小脸,转身登车。

车轮碾过黄尘,与念念撕心裂肺的哭喊一起,沉入洛阳阴沉压抑的长街。

举报
下载黑岩阅读APP,红包赠币奖不停
+A -A
目录
设置
评论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