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只要她留在家里,妈、陈家和高鹏就会先围着她。”
“我才能多走一天。”
最后一句隔了很久才出现。
“姐姐以前替我解决过那么多事,我只再借她一次。”
我盯着那个“借”字。
她借走的不只是一天。
她借的是我可能会被逼上婚车的风险。
是陈家发现替嫁后的愤怒。
是二十三万六的债。
是我妈爬上房顶后,我可能再一次追上去的本能。
她明知道我会死。
她仍然走了。
她给我留日记,不是因为她完全不忍心。
是因为她既想跑,又怕真害死我。
于是她把选择丢给我。
只要我看见日记后活下来,她就能告诉自己,她已经提醒过我了。
我把日记合上,塞进行李箱最底下。
那一夜,我没有继续看。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回到老房。
我妈已经把院门锁了。
她隔着门问:“你来干什么?”
“等沈禾。”
“你知道她会回来?”
“她的身份证在我这里。”
“给我!”
“九点以后再说。”
我妈在里面骂了几句,没有开门。
我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院门外。
八点五十八分,路口出现一个人。
沈禾穿着不合脚的黑布鞋,裤脚沾着灰。
她比离家前瘦了一点,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
走到我面前时,她先看我的手。
“身份证呢?”
我没有站起来。
“日记是你故意留的?”
她低下头。
“是。”
“你知道我会死?”
“日记会变。”
“我问你,跑的时候知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
“知道。”
我妈在门里拍门。
“沈禾!你给我进来!”
沈禾往后退了一步。
我仍坐着。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她抬起头。
“你会让我走?”
“你可以试。”
“我试过多少次?”
她说:“我说不想嫁,妈在屋里哭,你让我先把婚礼推迟。”
“我说那些债不全是我的,你让我把明细拿出来。”
“我说想去外地,先躲一阵,你让我别把事情弄得更糟。”
“姐,你每次都让我再等等。”
“因为跑了,债不会消失。”
“我知道!”
她突然提高声音。
“可留下来,我就得嫁给陈志远,再跟他一起还给沈川买房的钱。”
“妈说只要我结婚,陈家就是我的退路。”
“她根本没想过我在陈家怎么过。”
“你也没有。”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把我推过去?”
“我给你留了日记!”
“你留的是警告,还是任务?”
她不说话。
“你知道我看见自己会死,就一定不会让婚礼照办。”
“你知道我会去找高鹏,会查钱,会挡住妈和陈家。”
“你不是相信我能保护自己。”
“你是相信我会继续替你收拾。”
沈禾的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擦掉,语气反而更硬。
“那我还能怎么办?”
“我不跑,穿婚纱的人就是我。”
“我找你,你会带我走吗?”
“你不会。”
“爸生病的时候,你让我别跟妈吵。沈川买房的时候,你让我先别揭穿,说爸刚走,家里经不起闹。”
“你总觉得只要你多做一点,事情就能过去。”
“可你的多做一点,最后都变成了我和你应该做。”
这话我没法反驳。
我以前确实拦过她。
不是为了我妈,也不是为了沈川。
我只是太习惯解决问题。
在我眼里,逃跑不是办法。
欠钱要还,婚约要退,母亲要安抚,弟弟要讲清楚。
我以为只要一步步来,最后总能有个结果。
可沈禾等不到那个结果。
她也不再相信我会站在她这边。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把我放在原地替她挡。
“你可以跑。”
我说:“但你可以在跑之前给我打一个电话。”
“你可以告诉我日记上的内容。”
“哪怕你不信我会帮你,也该让我知道,我妈准备拿我替你。”
“你没有。”
“你怕我拦你,也怕我跟你一起走以后,没人替你拖住家里。”
沈禾转开脸。
“是。”
这个字很轻。
却比解释更清楚。
我从包里拿出她的身份证和手机。
她伸手,我没有立刻给。
“账单上的十五万,是妈和沈川拿的?”
“是。”
“剩下八万六呢?”
“四万六给了陈浩。”
“你的前男友?”
“他说开店周转,一个月还。我信了。”
“剩下四万?”
她抿了抿嘴。
“两万买东西,两万我自己租房、旅游花了。”
“所以高鹏说你乱花钱,也不全是假的。”
“我没说我是无辜的。”
“你跟陈志远说过实话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怕他说不结了。”
“你不是不想嫁?”
她看向我。
“我最开始想嫁。”
“陈家在镇上有房,他对我也不差。妈说嫁过去以后,不用再管家里的钱。”
“我以为只要婚礼办了,债慢慢还,至少我能离开这里。”
“后来陈志远开始查账,我才知道妈根本没打算认那十五万。”
“她要我把所有债带进陈家。”
“所以你跑了。”
“嗯。”
“还准备让陈志远以为,是债主逼走了你。”
她没有否认。
她既想靠婚姻离开家,又不想让陈志远知道全部债务。
婚姻失败后,她又想靠逃跑重新开始。
每一步,她都先给自己留出口。
代价则留给站在她身后的人。
以前那个人一直是我。
“身份证给你。”
我把东西递过去。
“我不会拿证件逼你回家。”
她接过去,小声问:“你还帮我吗?”
“我帮你把十五万说清楚。”
“高鹏的借条写的是我的名字。”
“所以他仍然可以找你。”
“那说清楚有什么用?”
“让妈和沈川认账。”
“他们不认呢?”
“那是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事。”
她愣住。
“姐,我现在没有工作,身上只剩一千多。”
“你自己的八万六,你自己想办法还。”
“十五万呢?”
“我帮你把证据摆出来,让拿钱的人写清楚。”
“他们最后还不还,我不能替你保证。”
她攥着身份证。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以前我会先拿钱。”
“现在没了。”
“那我们以后……”
她没有把话说完。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们以后还算不算姐妹。
可我现在给不了答案。
共同被一个母亲牺牲,不代表我们之间的伤害就不存在。
“先把今天过完。”
我站起来。
“十一点,陈志远和高鹏会来。”
沈禾立刻后退。
“你叫高鹏了?”
“你欠他钱,他有权见你。”
“你明知道我怕他!”
“他没有逼你嫁,也没有要伤害你。”
“你现在站他说话?”
“我站账。”
我看着她。
“沈禾,我不会再替你躲。”
她红着眼睛说:“你是在报复我。”
“不是。”
“我要是报复你,就会把你交给我妈,让她继续逼你嫁。”
“我现在只是让你承担自己的选择。”
院门从里面打开。
我妈冲出来,抱住沈禾。
“你这个死丫头,你跑哪去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沈禾身上打。
沈禾开始挣扎。
我拉开我妈。
“别打。”
我妈转头瞪我。
“你还护着她?她差点把全家害死!”
“我不是护她。”
“十一点大家过来对账。打伤了,她又有理由跑。”
我妈愣了一下。
沈禾也看向我。
这是她们第一次听见我不再说“别打妹妹”,而是说“别让她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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