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陈志远和高鹏前后到了。
沈川最后一个回来。
他进门看见沈禾,脸色先是一松,随后又沉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沈禾站在我旁边。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我妈立刻说:“回来就好。下午跟志远去陈家道歉,婚礼换个日子再办。”
陈志远直接说:“不用。”
“我不会再跟沈禾结婚。”
沈禾的脸白了一下。
她跑的时候,或许已经知道婚事会断。
可亲耳听见,仍然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我妈急忙解释。
“志远,她就是一时糊涂。年轻人哪有不吵架的?”
“这不是吵架。”
陈志远看向沈禾。
“你不想结,可以告诉我。”
“债务的事,你也可以说清楚。”
“但你一边让我家继续准备婚礼,一边把姐姐留在家里顶替你,我接受不了。”
沈禾说:“替嫁不是我的主意。”
“但你知道。”
陈志远问:“是不是?”
沈禾看了我一眼。
“是。”
“那就够了。”
陈志远把一张清单放到桌上。
“婚约到此为止。”
“彩礼十二万八,家具款四万二,一共十七万,转账收款人是吴桂兰。”
“我不找沈秋。”
“至于沈禾,你有没有参与支配这笔钱,自己说。”
我妈急忙插话。
“钱都给她用了!”
我把高鹏的回单、沈川的购房付款单和我拍下来的账单照片摆在桌上。
不是一张能解决所有问题的证据。
只是每一笔钱走过的路。
“沈禾名下借款二十三万六。”
“十二万来自高鹏。其中十万直接进了沈川房产中介,两万进了妈的账户。”
“另外五万里,妈拿了三万。”
“沈禾自己使用的,一共八万六。”
高鹏问沈禾:“认不认?”
“认。”
“什么时候还?”
“我会去工作,每个月还。”
“每个月多少?”
沈禾咬着嘴唇。
“一开始两千。”
高鹏摇头。
“利息都不够。”
“那我先还三千。”
“写下来。”
我妈拍了一下桌子。
“写什么写?一家人借点钱怎么了?高鹏,你当时也知道钱是买房,怎么现在全来逼一个女孩子?”
高鹏说:“阿姨,我借钱时,你说彩礼到账马上还。”
“彩礼不是到了吗?”
我妈不说话。
高鹏指向沈川。
“十万进了你的房子,你知不知道?”
沈川说:“我不知道是借的。”
“现在知道了。”
“我没钱。”
“没钱就写欠条。”
“凭什么给你写?借条上又不是我的名字。”
高鹏点头。
“可以。”
他转向沈禾。
“那我只找借款人。”
沈禾脸色更白。
她终于明白,钱实际被谁拿走,和她借款人身份并不是一回事。
她当初签下名字,是为了讨好母亲,也是为了帮弟弟。
现在母亲和弟弟可以一句“不是我借的”,把全部后果推回她身上。
这就是我以前每次替家里借钱、垫钱、签字时,没有想过的地方。
亲情可以说是一家人。
债务只认写下名字的人。
沈禾看向沈川。
“十万进了你的房子。”
“我知道。”
“你还给我。”
“我现在还不了。”
“那你写。”
“沈禾,你真要毁了我?”
她笑了一下。
“我让你认你拿走的钱,就是毁你?”
“房子卖了,我婚也结不成!”
“所以我就该替你结一个不想结的婚?”
沈川看向我。
“姐,你说句话。”
以前他叫我说句话,意思都是让我劝沈禾。
我把纸和笔推到他面前。
“写。”
“你也逼我?”
“没人逼你卖房。”
“你可以写清楚十万的用途,按月还。”
“你不写,高鹏就只能继续找沈禾。她承担了借款人的责任,不代表你可以不承担拿钱的责任。”
沈川看着我,像第一次不认识我。
“你们两个今天是商量好回来整我?”
沈禾说:“不是。”
“我们到刚才还在吵。”
“但钱是钱。”
我妈把笔扫到地上。
“都别写!”
“这个家还轮不到两个女儿来做主!”
她站到沈川前面。
“房子是给沈川结婚用的。你们当姐姐的帮弟弟,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生你们、养你们,花了多少钱?”
“沈秋,你十七岁出去打工,我拦过你吗?沈禾上学,我是不是也供她吃穿?”
我看着她。
“我十七岁出去,是因为你让我退学。”
“沈禾的学费,大部分是我交的。”
“爸治病的钱,也是我拿的。”
“你生了我们,不代表我们要用一辈子替沈川买房。”
我妈指着老屋。
“好。”
“今天谁把沈川这十万认下来,老房以后就给谁。”
“你们不是都觉得自己吃亏吗?”
“房子值二三十万,拿十万出来,谁也不亏!”
她仍然在用老房做交换。
只不过这次,红盖头换成了十万块。
我说:“我不要。”
所有人都看向沈禾。
我妈立刻拉住她。
“沈禾,你没地方住。只要你把这十万算自己的,妈让你回来。”
“以后老房给你。”
沈禾站在原地。
她从小比我会看人脸色。
她知道什么时候说软话,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先答应再想办法。
我以为她会点头。
她却把我妈的手拿开。
“不要。”
我妈怔住。
“你说什么?”
“房子给沈川吧。”
“你不是没地方去吗?”
“我去租房。”
“你拿什么租?”
“我自己挣。”
“你欠二十多万,谁敢要你?”
“那也是我的事。”
我妈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你们两个今天都不管这个家了,是吧?”
“行。”
“以后谁也别回来!”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
我先看见她抬头看房顶。
日记最后一页的内容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
妈拿不出彩礼,爬上老房房顶。
姐姐上去拉她。
脚下旧瓦塌了。
我追到院子。
我妈已经抓住铁梯,往上爬了两级。
沈川在后面喊:“妈,你下来!”
她不听。
“我养了两个白眼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爬得很快。
铁梯年久失修,每踩一下都会响。
沈禾下意识往前走。
我抓住她的胳膊。
她转头看我。
“别上去。”
“她真掉下来怎么办?”
“叫沈川。”
我妈已经爬上二楼平台,扶着矮墙往屋顶边缘走。
她哭着喊:“今天你们谁都别拦我!”
以前每次听见这句话,我都会冲上去。
不是因为我真的相信她想死。
是因为我不敢赌。
只要她出一点事,所有人都会说,是我这个女儿逼的。
所以她每次都赢。
沈川站在梯子下面,只会喊。
“妈,别闹了!”
我把梯子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你上去。”
他愣住。
“我?”
“她给你买房,为你逼两个女儿还债。”
“现在该你劝。”
“我不会爬屋顶。”
“我以前也不会。”
沈川还在犹豫。
我妈已经一只脚踩上了旧瓦。
屋顶边缘那块瓦,正是去年漏水的地方。
我拿出手机,给村里的维修师傅打电话,让他带安全绳过来。
然后又搬来两床旧被子,铺在院墙下面。
我没有往梯子上爬。
我能做的是减少她真掉下来的危险。
不是用我的命满足她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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