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三不管的热闹,仿佛一瞬间隔了一层薄冰。
周遭依旧吆喝震天、锣鼓不休,可我这边方寸之地,冷得刺骨。
街口那道黑衣人影,一动不动。
大日头底下,旁人都是暖洋洋的,唯独他周身像罩着一层阴寒,连街边乱飞的尘土都绕着他飘。
是李阴手。
我心里瞬间拎得透亮。
这人够狠,也够谨慎。
昨夜布完厌胜局,不急着发作、不急着敛运,反倒守在暗处盯梢,但凡有人窥破、有人撞见,立刻缠煞锁命,斩草除根。
老崔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低着头不敢直视,压低嗓子哆嗦:“沈师傅……他是冲我来的……实在不行,我、我自己去跟他认栽,别连累您……”
我抬手按住他,没让他起身。
心软归心软,分寸归分寸。
我既然答应救他一次、接下这一桩一次性人情,就不可能看着他当面被人带走无声弄死。
但我也清楚——绝不能当众撕破脸。
李阴手吃阴行饭,最要脸面,最记仇。
我只是个老老实实做白事的杠房匠人,开门做生意,求的是长久安稳,不是一时意气。真在三不管闹市和他硬刚,赢了结死仇,输了丢性命,里外不划算。
我的底线很简单:
私下可以较量,明面必须留路;态度可以温和,立场绝不让步。
我站起身,慢悠悠走出茶棚,迎着人流,直直朝着街口走去。
全程不慌、不急、不怒、不怯。
隔着两三丈远,我主动停下,拱手一礼,是江湖晚辈对同行前辈的规矩礼数。
“李师傅,久违了。”
我开口温和,声线平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街上人多嘈杂,我音量控制得刚好,只够两人听见,不惊旁人、不引围观。
李阴手缓缓抬眼,目光阴恻恻扫过我,又落在我身后茶棚里的老崔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
“沈记的小师傅。”
他声音沙哑干涩,像常年不见阳光,听着让人不舒服。
“昨夜赵家大宅,我看你手法挺稳,规矩也懂,做事留一线,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是个爱沾闲因果的。”
这话带着敲打,也带着试探。
他明着点我:昨夜我看破局、没拆穿,算懂事;今天包庇窥局之人,就是不懂规矩。
我面上笑意不变,依旧不卑不亢。
“李师傅说笑了。”
我语气客气,字字却立得住脚跟:
“我们吃死人饭的,本就行当特殊。夜里镇煞安灵,白天渡厄活人,都是本行分内的小事。这位崔先生只是市井摆摊糊口,昨夜纯属无意路过,看了两眼热闹,不懂行内规矩,不知阴局轻重,无心之失而已。”
我刻意把大事化小。
不说他窥破秘局,只说他看了热闹、不懂规矩。
给足李阴手台阶,也给足自己退路。
李阴手眼神微冷:“无意?阴局可窥不可看,看了就得留命。沈师傅,你沈家世代办殡,规矩比谁都懂,何必替外人坏我行内章法?”
我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柔和,却寸步不让:
“章法是行内章法,人情是市井人情。乱世讨口饭,谁都不容易。崔先生就是个混三不管的普通人,没胆子、没本事、更没资格掺和咱们阴阳行当的事。他不懂,所以无罪。”
“再者。”
我话锋轻轻一转,软中带硬:
“昨夜赵家大殡排场太大,四棚经乱坛,气场驳杂,局气外泄,本就藏不住。真要论起来,不是旁人刻意窥探,是局自漏、气自散。”
这句话,极其讲究。
我没说你布局害人。
我只说你局没藏好。
既点破了他的疏漏,又没撕破他的脸面。
李阴手眼神骤然一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他听懂了。
我在告诉他:我看破了你的局、看懂了你的手法、明白你的门道,但我依旧选择闭嘴、选择留你体面。
你别步步紧逼,大家都是混江湖,得饶人处且饶人。
沉默片刻,他缓缓往前挪了半步。
压迫感瞬间更重。
“这么说,沈师傅是打算保他?”
我坦然对视,目光平静无波,不躲闪、不挑衅:
“谈不上保。
我沈记世代做的是送亡人安宁、给活人生路的买卖。今日我顺手替他解了身上残煞,了结这一桩小因果。
往后他安分守己、闭口不言,从此不再沾阴阳闲事。
今日这事,到此为止。”
一句到此为止,说得温和,却没有半点退让余地。
我给足了面子、讲足了规矩、摆足了人情。
如果他还执意动手,那就是他不懂江湖、不留后路,那就不是我惹事,是他欺人太甚。
李阴手盯着我的眼睛,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声听不出善意,反倒带着一丝忌惮。
他应该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年轻杠房匠人,居然能做到表面谦和有礼,内里滴水不漏。
软刀子最磨人,客气话最难翻脸。
他阴沉沉开口:
“好一个沈家后人,好一个到此为止。”
“我给你这个面子。”
“今日我走人,不找他麻烦。”
我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半分懈怠。
果然,下一句,他话里藏锋,步步紧逼而来:
“但沈师傅你记着。
江湖人情是互相的。
今日你拦我一次,来日,别怨我不讲情面。
咱们——山水有相逢。”
话音落下,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汇入人流,身影极快,转瞬消失在三不管的市井人海里。
人一走,那股刺骨阴寒彻底散去。
我后背衣衫,早已悄悄浸出一层细汗。
看着热闹依旧的街市,我心里只剩一句话:
没撕破脸,但梁子,已经埋下了。
茶棚里的老崔瘫坐在凳子上,脸色惨白,劫后余生,嘴唇不停发抖:
“沈师傅……谢谢您……您今天相当于救了我一条命……”
我转头看他,神色恢复平淡。
没有怜悯,没有热情,只有清清楚楚的分寸。
“不用谢,我只帮你这一次,你也只欠我一件人情,今日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往后安分摆摊,别好奇、别窥探、别沾阴阳闲事。”
“从今往后,你我路人。”
说完这话,我看着南市喧闹的烟火,心里无比清醒。
我本只想安稳挣银元、乱世混温饱。
可从赵家那场豪门诈尸大殡开始——
我这本闲置多年的《白事录》,
我这只想安稳度日的普通人日子,
彻底回不去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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