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明明断了电,谁在报站?”
我停在维修门内,列车进站的提示音又响了一遍。声音从前方黑暗里传来,字句清楚,尾音却拖得很长,像广播室里有人忘了松开按钮。
宋听明扶着管线检修员走在中间。伤员还能迈步,腰侧的敷料却又渗出血。温叙宁托住他另一边,把从院里带出来的药袋夹在臂下。我的左臂刚被重新压住,稍一用力,裂口就牵着肩膀发痛。
维修门外传来撞击声。东川特情局的人没有立刻开枪,只隔门警告:“苏照微,把定距钉放在地上!那东西必须钉进固定物,使用时离它最近的人会被灼伤。”
原来它叫定距钉。
我隔着衣角摸到那根亮橙色短钉。它正一下一下发热,频率和远处的报站声相同。门外的人只说这根短钉会烫伤离它最近的人,却没说明钉下去以后,究竟是鬼不能动,还是附近的人和东西都不能动。
“开门交出去吗?”温叙宁问。
宋听明先看伤员:“等他们破门,这个人还能撑多久?”
“说不准。得尽快送出去。”
宋听明把伤员滑下来的左臂重新架到自己肩上,温叙宁托住另一侧。伤员神志清醒,咬着牙跟上两人的步子。
“走。”宋听明盯着前面的维修步道,“路是我选的,我负责把他带出去。”
我打开手机手电,光扫过维修步道。左边是两条没电的轨道,右边每隔一段便有一只消防柜。最近的柜门没锁,温叙宁拉开玻璃门,从里面取出一把消防斧。
“会用吗?”我问。
“破门还行,砍鬼我可不会。”
“碰上了先砍门。”
身后的维修门传来金属被切割的声响。我们沿步道往前走,没走多远,轨道深处亮起两盏车灯。
温叙宁停下:“那真是列车,还是又一扇会折回去的门?”
没有风,也没有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
一列列车从黑暗里滑出来,停在我们旁边。车身正是手机警示里失踪的西线末班车,窗内灯光惨白,车门与步道之间隔着半人宽的空隙。我举起手电照进车厢,数到五张还能转动的脸。
“有人!外面有人!”门边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拍打玻璃,“把门打开!”
车内另外四名乘客也跟着挤到门边。一个男人护着弯曲的手臂,面色发青;最后排还坐着一道低头的人影,无论旁人怎样推撞,它都没有动。
宋听明拉住想靠近车门的伤员:“先别过去。苏照微,那是不是院里的东西?”
“脸看不清,动作像。”
“你又只知道一半?”
“这次连一半都没有。”
女孩用力拍门:“它要熄灯了,求你们快点!”
温叙宁抡起消防斧,把斧刃插进两扇门之间。他用肩顶住斧柄,我也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往外扳。我们刚把门缝撑到能容一只手伸进去,车内灯光灭了。
黑暗中有人惨叫。
灯再次亮起时,最后排的人影仍低着头,却从车尾移到了中段。护着手臂的男人瘫在地上,另一条胳膊也拧向身后。门边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嘴唇顿时失去血色。
“别看它!”我朝车内喊,“都面向车门!”
“你让开!”一个穿衬衫的乘客推开女孩,抓住门缝往外挤,“我先出去,我有孩子!”
他身后的人拽住他的衣服。两个人本来只在争门,拉扯几下后却像忽然忘了车尾还有什么,开始抡拳互打。女孩被挤倒,额头撞上座椅扶手。
宋听明骂了一声,把伤员交给我,跨过车门空隙去拉女孩。她的鞋刚踩上车厢,门与步道之间的空隙便宽了一截。
“距离又在变!”温叙宁压着斧柄喊,“我撑不住多久!”
门外的特情局人员已经切开一道口子。扩音器的声音钻进隧道:“不得使用定距钉!重复,保留原物,等待接管!”
保留它,他们能拿到一件完整的异常物品。车厢里的人却等不到接管。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伤员。他闭着眼,身体越来越沉。宋听明一手抓着门框,一手去够地上的女孩,衬衫男人却踩住女孩的书包,还在往外冲。温叙宁的手背被斧柄磨出血,门缝仍在缩小。
我现在把钉子交出去,也许特情局会先救我们。可车里的五个人呢?
“温叙宁,把斧子给我!”
他没有追问,松开斧柄往我这边一推。车门立刻回弹,我用右手接住消防斧,左臂也本能地托了一下,刚压住的伤口当场又裂开。
我把短钉放在步道的混凝土接缝上,抡起消防斧,用斧背砸了下去。
橙光贴着地面铺开。那根短钉像扎进湿土一样没入混凝土,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车门停止回缩,车身也定在步道旁。
热浪顺着斧柄冲进右掌!我闻见焦味才松手,掌心已经烫起一片水疱。
“现在能过,快!”我喝道。
温叙宁先把伤员拖到墙边,再接替宋听明抵住车门。宋听明钻进车厢,一把掀开衬衫男人踩住书包的脚,将女孩推向门口。那男人抓住她的外套不放,我探身扣住他的手腕,逼他松开。
“你也想出去就别挡路!”
他愣了一瞬,眼里的凶狠像退潮似的散了些。女孩趁机跨过空隙,被温叙宁接到步道上。
车灯开始闪烁。低头人影已经站了起来。
宋听明转身去扶那个双臂受伤的男人。车内另外三个人也清醒过来,谁都不再打,可他们被倒下的行李和座椅间的人堵在后面。温叙宁试图把消防斧重新卡回门缝,斧柄却烫得握不住。
“钉子在变黑!”女孩指着地面尖叫。
短钉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裂开。橙光一点点缩回接缝,车身随之震动,门与步道再次错开。
才救出两个人,钉子就要碎了?!
我跨进车门,抓住双臂受伤男人的衣领往外拖。左臂使不上力,右掌又被烫得发麻,他的身体只挪过半边。宋听明从后面顶住他的腰,温叙宁在外侧抱住他的肩,我们三个人一起把他摔上步道。
车门开始合拢。
衬衫男人和另外两名乘客冲到门边。温叙宁把消防斧横进门缝,喊他们一个个来,可列车已经往前滑。斧头被门框带走,温叙宁险些跟着跌下轨道,我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扯回墙边。
“救救我们!别关门,别关门!”
我追了两步。左臂的血滴在步道上,右掌握不住任何东西。车窗后的三张脸被黑暗一格格吞没,最后排的人影就站在他们身后。
定距钉碎成了灰。
列车重新没入隧道时,门外的特情局人员终于破开维修门。黑色防护盾沿步道推进,他们先把我们隔开,两名随队医护随即接过伤员和双臂扭伤的乘客。
两名随队医护马上接过伤员,我这才松开了原本准备抢人的右手。
一名戴黑色头盔的现场负责人走到灰烬旁,蹲下看了片刻:“你把它用掉了?”
“车里还有三个人。”
“我问的是钉子。”
“我回答的也是。”
他抬头看我,目光在裂开的左臂和灼伤的右掌之间停了一下,没有继续争。他让人收起灰烬,又接过队员递来的无线电。
电流杂音里,一个男人正在哭喊。声音来自刚刚离开的末班车。
“苏照微……让苏照微接电话。最后那个人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现场负责人按住通话键,却把无线电递到我面前。
“从现在起,你跟我们去追那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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