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无线电,没有按通话键。
“先说你在第几节车厢,身边还有几个人?”
电流声里,那男人喘了两次才答:“第二节,三个,都还活着。它在最后一排……灯每灭一次,它就往前一排。它叫你的名字时,灯灭得更快。”
“你们离最前面的车门有多远?”
“隔一节车厢。可我们一走,它就叫,苏照微,苏照微……”
无线电里的哭腔停住了。更远处,另一个声音贴着他的尾音,把我的名字慢慢念了一遍。
现场负责人伸手来按通话键,我把无线电移开:“它等的是我的回答。”
“车再往前六分钟就进入无信号段。”他盯着我,“你继续沉默,车上的人一样会死!”
我当然知道。他说这句话时,随队医护正剪开我左臂被血浸透的绷带。右掌的水疱贴着冷风发紧,手指一弯,整片皮肤都像被重新烫过。医护重新压住伤口,把一张临时病历折进透明药袋,连同两板药塞给我。
“左臂还在出血,右手不能握重物,立刻转医院。”
“六分钟后再转。”
“你这双手撑不到六分钟!”
“那就别让我撑满六分钟。”
她骂了半句,转头看现场负责人。负责人没有替我答应,只让人把轨道检修车开过来。温叙宁走向车尾的救援柜,手伸到一半才想起那把消防斧已经被末班车带走。负责人解开柜锁,从里面取出另一把消防斧,放到宋听明手里。
“这把是队里的。还有,你们两个留在这里。”
“他两只手都伤了,你让他一个人去?”宋听明接过斧子,脚却没退。
温叙宁已经爬上检修车:“要扣人,等活着回来再扣。”
负责人看了他们几秒,抬手示意司机开车。我把药袋塞进外套内侧,登上后排。车轮压上钢轨,冷风从破门灌进车里,左臂的伤口一阵阵发冷。
手电筒、车顶灯、仪表灯都亮着。负责人把三支手电分给我们,要求任何一盏熄灭都立刻报数!我这才按下通话键。
“听见了就回答。我是苏照微。”
检修车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无线电那头先传来男人的抽气声,随后是一阵座椅被撞动的乱响。他哭着喊:“它抬头了!它没看我们,它在看窗外!”
检修车的顶灯闪了一下。
司机脱口问:“它隔着两条轨道看谁?”
我转向右侧车窗。并行的黑暗里没有列车,玻璃只映出我们五个人。可我的影子背后,多出一块低垂的头颅轮廓。
“别看玻璃!”我喝道。
宋听明立刻把手电照向车窗,倒影被白光冲散。温叙宁抢过无线电,追问车上男人:“你们那边的灯灭了没有?”
“没灭。最后一排那个低着头的东西站起来了,正朝窗外看……它又叫了!”
无线电里紧接着传出一声呼唤,对方叫的是我的名字。我头顶的灯光跟着闪了第二次,车窗上的低头人影贴近了一排座位。
现场负责人猛地拔掉车载无线电的外接线,头顶的灯光仍在变暗。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便携机,下颌绷得发硬:“声音把那个东西引到我们这辆车上了?”
“只能确认它在跟我的回答移动。”我按住通话键,“车上的人,趁它看我,立刻往第一节走。全程看前面,谁叫都别回头。”
“那你呢?”男人问。
“我会继续说话。”
头顶的灯光又暗了一截。负责人额角全是汗,终于一把扣住我的手腕:“试到这里够了,关机!再说下去,它就要爬到我们车上了!”
关掉无线电,三个人也许走不到车门。继续开着,它会沿声音逼近我们。我看见宋听明握紧斧柄,温叙宁把手电咬在齿间,空出双手去抓车顶扶杆。他们都在等我开口,却没有谁能替我成为它正在找的那个人。
难道我要看着车门合上,再听他们一个个被折断吗?!
我扳开负责人的手指,再次报出自己的名字。
“往前走!我数灯,苏照微在这里。”
第三次闪烁来得更快。车窗上的头颅抬高了一点。
“车在那里!”司机吼道。
轨道前方出现废弃站台旁的蓝色指示灯,西线末班车正停在中间站台另一侧。它的车门全部敞着,门与站台之间仍隔着半人宽。三个乘客挤在第一节车厢的连接门后,低头人影站在第二节**,脸仍藏在阴影里。
“快,照住第二节!”负责人推开车门。
检修车还没停稳,特情局队员便从前车跳下,在站台边架起照明灯。两束强光穿过车窗,将车厢照得一片惨白。三个乘客开始向前移动。
第一个人跨过连接门。第二个人跟了出来。衬衫男人落在最后,他刚伸出一条腿,连接门便在灯光闪动时猛地合拢,书包和半边衣袖都被夹在门后。
“救我!它过来了!”
宋听明提斧要上车,负责人拦住她:“它找苏照微。你进去只会多困一个。”
这话很难听,也很准。
我从宋听明手里拿走消防斧。右掌刚贴上木柄,水疱便裂了,湿热的液体沿斧柄往下滑。她抓住斧背不肯松:“你连它都握不住,还进去送死?”
“所以门开了以后,你负责把我拖出来。”
我跨过半人宽的空隙,落进第一节车厢。车门在身后发出摩擦声,温叙宁把一支手电横放在门槛上,用身体抵住外侧门框。宋听明守在空隙边,双手攥着从检修车取下的救援带。
连接门的玻璃后,衬衫男人背对着第二节车厢,肩膀抖得厉害。低头人影离他只剩三排座位。它没有走,每次灯暗,脚下的位置便向前跳过一排。
“看我!”我朝男人吼,“松开书包,趴下!”
“里面有我的证件,我不能……”
“东西留下,人过来!”
他终于脱掉被夹住的外套,伏到地上。我抡起消防斧,斧刃砍进连接门锁边的薄铁皮。右掌疼得失去知觉,斧头只劈开一道口子。车灯暗了一次,低头人影越过一排座椅。
还差两排。
我换左手托住斧柄,臂上的伤口立刻涌出热血。第二斧砸歪了门锁,玻璃震出密密的裂纹!衬衫男人从地上爬起,隔着门缝把手伸过来。
车灯又暗。
那张一直低着的脸已经到了他肩后。衬衫男人听见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回头,我拉你。”
他眼珠向后转,脖子也跟着偏了一点。
“背后的声音在骗你,盯着斧头!”我把斧刃插进门缝,用肩膀撞向斧柄。左臂像从里面裂开,门锁终于崩脱。男人扑进第一节车厢,我抓住他的领口,把他甩向车门。
低头人影同时伸出手,五根灰白的手指越过破门,扣住我的绷带。它往后拉,我的左肩撞上门框,消防斧脱手落地。宋听明将救援带套过我的腰,温叙宁从外面抱住她,两个人一起向站台后方退。
“拉紧,别松手!”我朝站台吼。
我用右脚勾起斧柄,朝那只手猛蹬。斧头翻起,斧刃卡进破损的门框,灰白手指被迫松开。我整个人被救援带拖过车门,后背擦过站台边缘。宋听明没有停,直到我们三个撞上检修车才松手。
末班车开始滑动。
“无线电!”温叙宁朝我腰侧扑来。
我的无线电挂在腰侧,天线却被车门夹住。细绳一下绷紧,我来不及解扣,整台无线电便从皮带上扯走,摔回车厢。消防斧被温叙宁抢在关门前拖了出来,木柄上多了一道裂口。
三名乘客都到了站台。衬衫男人趴在地上咳嗽,过了几秒,忽然捡起那只被他舍下的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你还站得起来吗?”他抱着书包问我。
他看我的眼神仍带着怕,却挪到我和车门之间,像担心里面的东西再伸手。
随队医护撕开我被血泡软的外套,从内袋摸出药袋。临时病历上的字已经糊了大半。她看见我的右掌,气得手都在抖:“现在还要说六分钟后吗?”
我没回答。现场负责人蹲在旁边,亲手关掉自己的无线电,又命令所有人退出当前频道。我们救出了人,末班车仍带走了一台仍在通话的便携无线电,也带走了我的声音。
西线末班车完全没入隧道前,负责人腰间那台已经关机的无线电亮了。
扩音孔里传出我的声音,平稳得连喘息都没有。
“乘客已经下车。苏照微还在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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