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初夏，滨江老城区的南门夜市如期开市。
傍晚六点，天还没黑透，摊贩们已经支起棚子，挂上灯泡。烤串的烟雾、炸串的油香、小龙虾的鲜辣，混着人声，在霓虹里翻滚。
陈守义的三轮车停在夜市最东头，不怎么起眼。他支起一块木板，摆上转盘、铁板和几根竹签，又点起酒精炉，铜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车把上挂着个小木牌，写着“陈氏糖画”四个红字，字迹有些模糊了。
陈守义今年六十四岁，干瘦，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他摆糖画摊已经快四十年。早年在国营厂食堂门口摆，后来厂子没了，就到夜市摆。一把铜勺、一块铁板，熬了半辈子糖。
“陈师傅，来个糖画。”一个年轻妈妈领着孩子走过来。
“转吧。”陈守义指了指转盘。
孩子用力一转，指针停在一条鱼的图案上。陈守义舀起一勺糖浆，手腕微倾，糖汁如金线般落在铁板上。他微微俯身，手肘悬空，糖线时而粗犷时而纤细，几分钟后，一条活灵活现的鲤鱼跃然板上。等糖稍凉，他取根竹签一粘，用小铲刀轻轻铲起，递给孩子。
“哇，好漂亮！”孩子举着糖鱼，高兴得直跳。
妈妈付了钱，问：“老师傅，您这手艺多少年了？”
陈守义笑：“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快四十年了。”
他望着母子俩走进人群，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这样的夸奖，他听了无数次。可热闹是暂时的，再过一会儿，夜市上的人就会涌向那些网红小吃，他的糖画摊前又会冷清下来。
果然，过了八点，人潮向另一侧聚集。陈守义坐在小马扎上，偶尔有老人路过，买一个最便宜的“糖饼”给孙子。年轻人几乎不来了，他们拍短视频、打卡，偏爱那些造型夸张的“艺术品”。
陈守义掏出手机，是一部屏幕有裂纹的老人机。他不会拍照，更不会发视频。隔壁卖烤面筋的小刘劝他：“陈叔，您这手艺，拍个短视频准火。我帮您拍啊？”
陈守义摆摆手：“拍啥？都是花架子。糖画就是糖画，吃个甜，看个乐。弄那些虚头巴脑的，没意思。”
小刘不以为然，却也没再劝。
晚上十一点，夜市陆续收摊。陈守义把剩下的糖渣铲净，铜锅刷了三遍，再用干布擦干。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工具不干净，糖画就不透亮。
他推着三轮车，慢悠悠拐进老巷子。巷子里的灯坏了两盏，他的身影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被吞没。路过巷口时，他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坐在台阶上，正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用树枝在水泥地上比划着什么。
走近一看，那男孩正画着一只凤凰。虽然线条简单，但凤尾飘逸，竟有几分糖画的韵味。
陈守义停下脚步：“孩子，你画啥呢？”
男孩抬头，有些局促：“爷爷，我画着玩的。”他叫林宇轩，大家都叫他小宇，是附近中学的学生，父母在夜市卖麻辣烫。
“画得不错。学过？”陈守义问。
小宇脸一红：“没学过。就是……看您画过，回家自己练。”
陈守义心里一动。他指了指车上的转盘：“会画糖画吗？”
小宇眼睛一亮：“想学！可我不敢动您的工具。”
陈守义重新点起酒精炉，舀了一勺糖，递给小宇：“来，试试。”
小宇接过铜勺，手抖得厉害。糖浆流出来，歪歪扭扭，像条蚯蚓。他急得鼻尖冒汗。陈守义托住他的手：“手腕别僵。糖是活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
小宇点点头，慢慢调整。虽然还是不成形，但比刚才稳多了。
陈守义看着这个专注的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手艺，或许还能传下去。
可他没有说出口。这么多年，想学的人来过几个，都吃不了苦走了。他不知道这个孩子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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