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义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老屋在巷子深处，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棵桂花树，树下堆着些旧纸箱。他轻手轻脚推开堂屋门，灶台上温着一碗小米粥，是儿媳妇留的。
他刚坐下喝粥，儿子陈建峰从里屋出来了，皱着眉头：“爸，又这么晚？您能不能别去摆摊了？都六十多的人了，又不是没钱花。”
陈守义没抬头：“我不缺吃不缺穿。摆摊是散心。”
“散心？您那糖画摊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让别人看了，还以为我陈建峰养不起爹。”陈建峰语气不好。
陈守义放下碗，看着儿子：“建峰，我摆我的摊，碍着谁了？你开你的车，我画我的糖，井水不犯河水。”
“可您就不怕哪天在夜市上晕了、摔了？医生让您少熬夜、少站。”陈建峰急道。
陈守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干这行快四十年，手一停，心就空。你不让我摆，我反而容易生病。”
陈建峰张了张嘴，没再争。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陈守义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发酸。他知道儿子是关心他。可儿子不懂，糖画对他意味着什么。
十八岁那年，他在国营食堂门口跟一个山东老师傅学糖画。老师傅说：“这手艺，看着甜，其实苦。但你要记住，糖画是给人送甜的。什么时候你手上沾着糖，心里就不能苦。”后来老师傅走了，他接过那根竹签，一画就是四十年。
妻子走得早，他靠这门手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争气，考了驾校，开了货车，日子越过越好。可儿子越有出息，越觉得父亲摆糖画丢人。
陈守义不是没想过收山。可每次熬糖、画糖，看见孩子举着糖画笑，他心里就踏实。他总觉得，自己还能画。哪怕手开始抖，哪怕眼神不如从前，这糖里的甜，不能断。
可断了，又能传给谁呢？
他想起了夜市上那个叫小宇的男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自己在地上画凤凰。那眼神，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陈守义又去了夜市。他特意多带了几根竹签。小宇果然又来了，站在摊前，想看又不敢靠近。陈守义朝他招手：“来，今天教你画个兔子。”
小宇高兴地跑过来。陈守义手把手教他：先勾头，再拉耳，后圈身，最后点睛。小宇学得认真，糖汁在铁板上慢慢变成一只胖乎乎的兔子。
“不错。明天再来。”陈守义说。
小宇用力点头。从那天起，他几乎每晚都来。有时帮忙熬糖，有时练习画直线和圆圈。陈守义不叫他“徒弟”，只叫他“小宇”。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老师傅在传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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