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惨白的光束打在黑漆漆的竹节上。
那道干涸发黑的血槽,深得几乎要将竹纤维切断。
血字最后一笔往右下狠狠一划,断口处甚至还卡着半截发黑断裂的指甲盖。
【逃!】
歪歪扭扭,带着入骨的恐惧和绝望。
我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这字迹……
最后一笔那独特向内回钩的习惯,是父亲陈九州的笔迹!
三年前那个同样电闪雷鸣的暴雨夜,父亲反锁了地窖,在大堂里亲手扎了一具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火光熄灭后,父亲凭空人间蒸发,连半点骨灰都没留下。
他失踪前,在这个阴冷的地窖里躲过?
他当时遇到了什么?
他让谁逃?
“呼……”
地窖门口,冷风卷着水汽呼呼灌进来。
我闭上眼,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将剧烈跳动的心脏硬生生按了回去。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沈清秋的生魂危在旦夕,三天后沈二爷和邪师就会上门提货。
这单不仅关乎沈清秋的命,更关乎陈家百年的招牌和我的命。
无论当年父亲招惹了什么东西,活下去,才能查清真相!
我脱下外套,将那根刻着血字的极品阴沉竹抱在怀里,又顺手抄起两捆特制的还魂桑皮纸,快步走出了地窖。
生铁大门重重关上,落锁。
回到前堂,我将阴沉竹横放在宽大的实木操作台面上。
屋里的长明灯静静燃烧着,红绣花鞋端端正正立在神龛前,隐约还能感受到里面那缕微弱的气息。
“开工。”
我抄起抹布擦净双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弧形篾刀。
扎纸第一步:劈篾定骨。
普通的白事纸人,用的是脆竹,篾条越薄越好,风一吹就动。
但瞒天过海的还魂偶不同,它要抗住七星借寿阵的凶煞之气,骨架必须按照活人的奇经八脉来排。
篾刀顺着竹节狠狠劈下。
阴沉竹质地坚硬如生铁,刀锋切进去,发出令人牙酸的金石摩擦声。
我手臂青筋暴起,手腕飞快抖动。
片、刮、削、磨。
不过半个小时,一整根粗壮的阴沉竹被我拆成了三百六十五根长短不一、细如发丝的竹篾。
三百六十五根,暗合周天三百六十五穴。
我取出一把古旧的红木阴阳尺。
量头寸、量臂展、量躯干。
手指翻飞如幻影,竹篾在指尖穿梭、弯折、打结。
陈家秘传的“生扣连环结”,每一处关节都是活结,能让纸人如活人般屈伸自如。
两个小时后。
一具身高一米六八、比例匀称的女子人形竹骨,静静立在了操作台正中。
在冰冷的桐油灯光下,这具黑漆漆的竹骨竟然透出一股莫名诡异的生机,仿佛随时都会从桌上站起来。
“接下来是皮肉。”
我深吸一口气,端来一盆用陈年糯米粉和生漆熬成的还魂胶。
刷子蘸满黏稠的胶水,将泛黄的还魂桑皮纸一层层仔细刷在竹骨上。
桑皮纸取自深山老桑树的韧皮,吸饱了胶水后,变得极有弹性,贴在竹骨上,勾勒出少女纤细优美的身段。
脖颈、锁骨、手腕、乃至脚踝。
最后,是脸。
我参照着沈清秋的黑白照片,用最细的竹签一点点挑起湿润的桑皮纸,捏出挺翘的鼻梁、微微凹陷的眼眶、还有嘴角那对标志性的浅浅酒窝。
当整张脸彻底成型的那一刻,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心头一跳。
太像了。
除了浑身惨白、没有五官颜色之外,这具纸人几乎就是躺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的沈清秋!
只差最后一步:通脉点睛!
我转身走到神龛前,取出一只公鸡冠血。
鲜红滚烫的鸡冠血倒入青玉砚台,再撒入三钱由百年老朱砂研磨而成的红粉,用狼毫笔缓缓化开。
朱砂通神,雄血驱煞。
我提起笔,手腕沉稳如山,笔尖饱蘸鲜红朱砂墨,在纸人的前胸后背、手心脚底,飞快画下一道道繁复古奥的引魂符咒。
最后一笔落在纸人的后脑勺上,写下了沈清秋的生辰八字!
符咒落成的刹那,整个纸扎铺里忽然刮起一阵旋风!
神龛前的绣花鞋猛地一震,那缕系在鞋帮上的红绳啪的一声自行崩断!
一道淡淡的白色冷光从鞋帮里飞窜而出,像找到了归宿一样,顺着纸人的头顶百会穴猛地钻了进去!
下一秒。
原本惨白如雪的桑皮纸皮肤表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肉粉色!
那是生魂入体的征兆!
纸人的胸口开始有了极微弱的起伏,甚至连四周冰冷的空气里,都开始隐隐散发出一丝活人的微温。
我站在操作台前,死死盯着眼前的纸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纸人那紧闭的眼皮忽然剧烈颤动了两下。
唰!
两颗漆黑如墨的眼珠猛地睁开!
那根本不是死物该有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灵动、恐惧与求生的渴望!
下一刻!
纸人那双柔韧的手臂毫无预兆地猛然抬起,冰冷的手指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脉门狠狠钻入我的体内!
纸人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深处吐出了一句虚弱到极致、却真实无比的人声——
“陈掌柜……我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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