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板房的灯亮到天明。
云江老桥十年的监测数据摊在桌上,我一页一页过。
老桥的病,我比水文站清楚。
十年前垮的是引桥,主桥被那一塌震出了暗伤。
裂缝在第三跨和第七跨,一年长一毫米。
新桥不光要接住老桥的荷载,还得在汛期里把旧墩托住。
算稿纸写满了十四页。
第一稿,我把新桥放在老桥上游三十米。
划掉。
汛期的流沙会掏空新墩。
第二稿,下游三十米。
划掉。
通航孔对着码头,炸礁的量翻三倍。
第三稿,贴着老桥起,新旧墩基咬合,托换梁一跨过江。
茶凉了三回,我灌了半暖壶。
板房的电暖气片烧得咔咔响,图纸边角烘得发脆。
凌晨两点,隔壁板房的打鼾声隔着墙板传过来,均匀,踏实。
我把台灯拧亮一档,接着算托换梁的预拱度。
图纸上,云江的水面被我画成三道细线。
第六稿废在比例尺上。
云江的通航净空差了两米,我盯着数字看了半小时,把整张图翻过来重画。
天亮的时候,图完。
最后一笔落在第七跨。
检修孔,正向,朝阳面。
这道暗记,我画了十年,废稿里画反过七次。
每一张流出档案室的图,都有一处只属于我的错。
错在哪,只有我知道。
这些错连成了线,能串起十年里所有流出去的图。
我把那支掉漆的笔在灯下转了一圈。
笔杆上虎口磨出的那道白痕,比十年前又深了一点。
出门交图前,手机震了。
林蔓,凌晨四点发来的。
“我睡不着。”
“第七跨那个检修孔,我总觉得是反的。”
“程组长说是大师的手法,让我别不懂装懂。”
“可我盯了那张图二十天,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说,是不是我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三年里她趴在我的图板边上看我画图,看了一千多个晚上。
她记得每一道笔锋落下去的方向。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记得。
窗外的天泛了灰。
我打了三个字,删了。
打了五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个字。
“睡。”
发出去,手机屏幕暗下去,照出我半张脸。
眼底的血丝在屏幕里看着挺清楚。
上午十点,青籁的官微发了评审会公示。
特邀应标人一栏,全行业都看到了那行字。
山鬼(本人到场,身份保密)。
半小时,行业群刷了四百条。
有人赌山鬼是个七十岁的老头,有人赌他是海外回来的院士。
还有人说,山鬼要真敢来,当场把方案撕了重画给他看。
青籁的门口,下午就蹲了两家媒体。
直播的、拍短视频的,把签到台围了半圈。
林蔓的朋友圈也更新了,就一句话。
“明天,我要见到我追了十年的偶像了。”
配图是她出租屋墙上那张海报,跨海大桥,右下角山鬼的签名。
那张海报是三年前她搬新家时贴的。
她说,大师的图挂在墙上,睡觉都踏实。
评论区第一条是程铮。
“明天,组长带你当面认识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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