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完爷爷,大伯把父亲旧屋的钥匙放到了我碗边。
钥匙齿上缺了一小块。我拇指摸过去,跟小时候一样,扎手。
“阿照,当年委屈你了。”
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年。他说出来的时候,却低头在掏一个装钱的信封。
我没碰钱,把钥匙收进了裤袋。
“吃完把名字补上,以后都是一家人。”
他指了指旁边的旧谱。我刚给师父发完消息,说还在石桥坳,丧事办完了。等到那边回了“收到”,便扣下手机,走过去。
大伯翻开在世名录,我一眼看见姑姑的名字。
沈素云。
下面写着一个卒日。
是明天。
“饭不够再添。”姑姑在我身后说。
我回过头。她端着饭盆,孝布还系在袖口,裤脚沾着新坟上的黄泥。见我不说话,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本谱,手里的饭盆慢慢往下落。
我用手托了一下盆底。
“这写的什么?”
她把盆放回饭桌,没答。
我再看那一行,卒日后面还有两个小字:子初。
旁边有人把茶杯搁下。
“明晚十一点。”
说话的是沈宗魁。出殡时,他站在最前头安排人抬东西,这会儿脱了外面的孝衣,坐在祠堂后院的侧间里,仍像是还有事等着安排。
我翻过一页。
一样。
再往前,还是一样。老人、年轻人,名字底下挤着同一个日子、同一个时辰。原来记录婚配、迁居的字有大有小,后来添的卒日窄而密,遇到没地方落笔的,就缩着写在行边。
我翻到邵桂枝那一户。她的名字下面也有,连孙女那一行都没漏。孩子的生年才到六年前。
我认得她。小时候等父亲收工,我常坐在小卖部门槛上,她给过我饭。
“剩下的不用翻了。”沈宗魁说,“村里在的,都在上头。”
我没停,在沈家那一页找到爷爷。
爷爷死于前天,这一笔倒没写错。边上却挤进四个字:掌谱先偿。
再下面,我自己的名字单列在一处,旁注“待归宗”,不在刚才那份名录里。
我把书转向大伯。
“谁加的?”
大伯看了沈宗魁一眼。
“照旧约补记的。”沈宗魁起身,走到桌边,“你爷爷掌了一辈子的谱,你也知道。这个时候他先走了,有些事,由不得人不信。”
“他病了那么久。”姑姑说。
沈宗魁朝她点了点头。
“是。可也正赶上这个时候。”
姑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那上面并没有水。
我拿起手机,想把这一页拍下来。镜头刚对准,沈宗魁的手便盖住了字。
“祖上的东西,别往外传。”
他袖口退上去一点。手腕上有一圈灰色细痕,像线勒过,又不像伤口。我看了一眼,他就把袖子拉下来了。
“我姑还站在这儿。”我说,“你们先给她写死了,还不许问?”
“就是不想让它应验,才等你回来。”
我的手机还举着。大伯过来,手搭上我的肩,想把它往下压。
我让开了。
“我回来埋爷爷。”
“都知道。”大伯的手空了一下,收回去,“没人说你没孝心。你爸当年留下的事,总得有个收尾。屋子给你开了,过去该补你们的钱,也拿出来了。”
八岁那年父亲死后,他们说他擅动旧谱,给村里招了灾。姑姑带我走,大伯把父亲那间屋锁了。
我看向饭桌上的信封。
“所以那句委屈,是让我拿钱办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沈宗魁轻轻碰了碰大伯的胳膊,自己翻到谱尾。
几层纸压在一起,靠上的一页写着“合族共偿”。旁边露出半个空格,格子的竖线到了旧衬边缘便不见了。纸从这里折回去,下面到底还有多少,我看不见。
“你做这个的,回来前也跟你提过,尾上要整一整。”他说,“弄开以后,在这里补名,底下认印。照旧例办,名字就归回来了。”
桌边早放着一支笔。大伯拿过来,拔了笔帽。
我没接,只俯身换了个角度看纸边。上面的纸压着下面的折口,一处边缘翘起了细小的影子。能看出有人贴盖、折藏,里头写什么却辨不清。
“底下给我看。”
沈宗魁按着谱:“不是正要请你弄开?”
“我问里面是什么。”
“旧规矩。认祖归宗的人,都要有个应承。”
“名字写进去,会怎么样?”
他没有顺着答,只把那半个格子朝我转近些。
“阿照,你先点头,咱们才好往下办。”
我在县城跟师父学了四年修旧书,还只是个学徒。接一页破纸,也得先看哪里坏了,能不能动。如今这些人把一整村的死期摆在桌上,要我修的东西不肯让我看明白,倒先等我认下。
“书要怎么处理,看过再说。”我把笔推回桌子中间,“名字是另一件事。我没答应。”
大伯脸上那点笑终于没了。
“你爸的事,我们这些年也替你担着。总不能只认好处——”
“好处在哪儿?”姑姑忽然说。
大伯看她。
她拽了拽围裙角,声音低下去,却没收回话:“你说给过我们的,给在哪儿?”
饭桌上还放着她替我盛的半碗饭。刚才她怕凉,拿另一只碗盖住了。
我把手机装回裤袋,过去解她的围裙结。
“姑,先回家。”
她看了我一会儿,任我把结解开。
临出门时,沈宗魁在后面说:“明晚就到日子。你想一想,别让你姑跟着怕。”
姑姑跨门槛的脚顿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带她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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