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上,全村都死在明晚

第2章 给她安排的以后

发布时间:2026-09-14 10:50:10

堂兄沈成梁在院门外等着,见我们出来,顺手接姑姑的围裙。

“回去歇会儿?我送你们。”

老院离祠堂不过八十来米。姑姑每天走,我小时候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不用。”我说。

他仍跟了上来。身后的沈德旺把烟往墙根一摁,也朝这边走。

到了老院,堂兄停在廊下。姑姑推开自己住的房门,先要给我找干净鞋子。我拦住她,让她拿身份证、手机,再装两件衣裳。

“去县城。”

她弯着腰,手还伸在床底。

“今早不才说过这事?你那一间屋,床都靠灶边,我去了睡哪儿?”

“先住旅馆。”

“住几天呢?”

她问得很轻。我没立刻答出来。

她把鞋放到我脚边,直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她刚洗的床单,墙下有一排葱。我十八岁能自己做工后,她回了村,这些都是一年一年置下来的。

“爷爷才下地。我这一走,家里……”

“姑,不是今天就搬家。”

我蹲下换鞋,才发现旧鞋里也进了泥,袜子湿了一片。

“你先跟我出去住一晚。那本谱他们不肯给看,话也不肯讲全。咱们出去找人问,问清再说。”

她去柜里拿了一双袜子,递给我。

堂兄在廊下说:“阿照,换好了没有?”

姑姑没应。他往门边挪了一步,她把门掩到只剩一条缝,这才从柜底取出一个褪色的小布包。

“一晚。”她说。

我点头。

她装好东西,又去关窗。我想催,话到嘴边忍住了。她的手在窗扣上停了片刻,终于按了下去。

堂兄看见布包,眉头拧起来。

“拿东西干什么?”

“出去住一晚。”姑姑自己答。

“宗魁叔还等着呢。”

我接过布包,让姑姑挽住我的胳膊,朝南边小巷走。那条路穿过小卖部后头,到石桥,比绕祠堂前坪清静。刚办完丧事,我不想再被人拦着问一遍认不认祖宗。

走到巷口,堂兄追上来,手搭在我的另一条胳膊上。

我甩开他。

他没再搭,却贴着我走。沈德旺也跟了过来,鞋底蹭着石板。我回头时,他正在看姑姑手里的手机。

再走一段,后巷门关着。

邵桂枝站在门里,把一把小钥匙从锁上拔下来。

透过铁栏,我能看见路边的电线杆。再往南走几分钟就是石桥,今早我还从那里进村,没谁拦着我。

“桂枝婶,开下门。”

她看着姑姑:“东西都带齐了?”

姑姑说:“带齐了。”

她点点头,却把钥匙揣进了外衣口袋。

“那也得等里头的事办完。”

“我不办了。”

“阿照。”她的眼睛转到我脸上,“你也看见那本谱了吧?”

“看见了。”

“我家小的也在。她才六岁。”

她说到这里,把目光移开。我这才想起,刚才翻过的那一行,生年正好是六年前。

我把布包交回姑姑,掏出手机。

“有东西是后加上去的。他们不肯让人看全,你先开门,我们找人——”

手机猛地从掌心脱了出去。

堂兄一手攥着它,另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我还停在解锁界面,连拨号都没点开。

我撞过去抢。他往后退半步,背抵住墙,把手机塞进胸前有拉链的口袋。

“还我!”

“别在这儿闹。”

“把手机还他。”姑姑说。她抬起自己的手机,“我来打——”

沈德旺伸手拦住她。姑姑把手往怀里收,他追上去,攥住她的手背,把手机抽了出来。

布包落到地上。

我顾不上堂兄,回身挡在姑姑前面。沈德旺推了我一把,堂兄从侧面抓住我的肩。我的背撞上巷墙,墙灰落进了衣领。

“别拉素云!”邵桂枝喊,“她手都红了。”

沈德旺松开姑姑,把第二部手机递给堂兄。

“一块收着。”

堂兄接了,也放进那个口袋,拉好了拉链。

姑姑在摸我的后背,问撞着没有。我拉住她的手,看见拇指根上被攥出的一块红印。

“桂枝婶,借你电话。”我说,“他们抢东西,不让我们走。”

她垂下眼,弯腰把布包捡了起来,拍掉灰,递给姑姑。

“别弄成这样。有话回去说。”

“电话。”

她没拿。

小卖部里有手机铃声响起来,她朝屋里看了一眼,也没有进去接。

我盯住她口袋里露出的半截钥匙。

“纸上添个名字,你就信了?”

“我不懂那些。”她声音发颤,“可真要有事,我上哪儿再找一个孩子去?”

堂兄松开我一边肩膀,仍挡在巷子中间。

“阿照,你别怕。姑以后还住老院,想去城里也行。我来安排,不用她操心。菜地有人照看,平时缺什么,我送。”

我看着他,起初没反应过来。

姑姑还抓着我的手。他说这些,像她已经没人管了。

“我呢?”

堂兄抿了一下嘴。

“我补完那个名字,会怎么样?”

“先回去。”

“会死,是不是?”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德旺,又看向我。那张脸我太熟了。小时候有人骂我爸,他替我打过架;出殡上坡时,也是他从我肩上接过去一截重量。

这回他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可能会。”

我抓着姑姑的手松了点。她反而更用力地握住我。

“那上头有一村的人。”堂兄低声说,“你姑也在。我爸也在。总不能……”

“你早知道?”

他没说话。

“今早帮我抬的时候,就知道?”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他的声音急起来,“我答应的事算数。以后姑有我,哪怕我少吃一口,也不会让她——”

“我有阿照。”

姑姑把布包抱到胸前,挡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堂兄叫了一声姑。

“他的名字,他说不写。”

巷子里静了一会儿。铁门外一阵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吹起来,又挂在栏杆脚下。

邵桂枝没有开锁。

我往旁边挪,想带姑姑退回去,堂兄立刻跟着动了半步,沈德旺也横过身,挡住了来路。

那边还能绕前坪,也能回老院走后山。可我才迈一步,两个人便靠过来,姑姑被挤在我和墙之间。我停下了。

“回去。”沈德旺说。

他来拿姑姑的布包,我抢先提住,另一只手扶住她。

回祠堂的路上,堂兄一直走在我旁边。经过老院岔口时,他侧过身,挡了那一下。

我把手伸进裤袋。父亲旧屋的钥匙还在,齿口硌着指肚。刚才换鞋时,我竟忘了去开那扇门。

沈宗魁还在侧间。饭菜撤了,装钱的信封移到谱桌边,下面压着那支笔。

他看了看姑姑,又看堂兄胸前鼓起来的口袋。

“坐吧。想明白再说。”

我没去碰椅子。

刚才他们每次叫我点头,都说要我亲自修、亲自补。现在手机拿走了,路也被人堵住,他们仍把笔留在那里,等我的手。

我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多少话没说。那半个藏起来的格子,我连底都没见到。

“谱放桌上,让我看。”

沈宗魁抬起眼。

“我姑坐我旁边。你们别碰她。”

他看看我的手,沉默片刻,把信封挪开了。

姑姑自己搬了一把凳子过来。沈德旺站回内门旁,堂兄替我拉出椅子,手扶着椅背,像怕我累着。

我坐下,把笔推到了沈宗魁那一边。

“先看纸。名字,我没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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