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沈成梁在院门外等着,见我们出来,顺手接姑姑的围裙。
“回去歇会儿?我送你们。”
老院离祠堂不过八十来米。姑姑每天走,我小时候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不用。”我说。
他仍跟了上来。身后的沈德旺把烟往墙根一摁,也朝这边走。
到了老院,堂兄停在廊下。姑姑推开自己住的房门,先要给我找干净鞋子。我拦住她,让她拿身份证、手机,再装两件衣裳。
“去县城。”
她弯着腰,手还伸在床底。
“今早不才说过这事?你那一间屋,床都靠灶边,我去了睡哪儿?”
“先住旅馆。”
“住几天呢?”
她问得很轻。我没立刻答出来。
她把鞋放到我脚边,直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她刚洗的床单,墙下有一排葱。我十八岁能自己做工后,她回了村,这些都是一年一年置下来的。
“爷爷才下地。我这一走,家里……”
“姑,不是今天就搬家。”
我蹲下换鞋,才发现旧鞋里也进了泥,袜子湿了一片。
“你先跟我出去住一晚。那本谱他们不肯给看,话也不肯讲全。咱们出去找人问,问清再说。”
她去柜里拿了一双袜子,递给我。
堂兄在廊下说:“阿照,换好了没有?”
姑姑没应。他往门边挪了一步,她把门掩到只剩一条缝,这才从柜底取出一个褪色的小布包。
“一晚。”她说。
我点头。
她装好东西,又去关窗。我想催,话到嘴边忍住了。她的手在窗扣上停了片刻,终于按了下去。
堂兄看见布包,眉头拧起来。
“拿东西干什么?”
“出去住一晚。”姑姑自己答。
“宗魁叔还等着呢。”
我接过布包,让姑姑挽住我的胳膊,朝南边小巷走。那条路穿过小卖部后头,到石桥,比绕祠堂前坪清静。刚办完丧事,我不想再被人拦着问一遍认不认祖宗。
走到巷口,堂兄追上来,手搭在我的另一条胳膊上。
我甩开他。
他没再搭,却贴着我走。沈德旺也跟了过来,鞋底蹭着石板。我回头时,他正在看姑姑手里的手机。
再走一段,后巷门关着。
邵桂枝站在门里,把一把小钥匙从锁上拔下来。
透过铁栏,我能看见路边的电线杆。再往南走几分钟就是石桥,今早我还从那里进村,没谁拦着我。
“桂枝婶,开下门。”
她看着姑姑:“东西都带齐了?”
姑姑说:“带齐了。”
她点点头,却把钥匙揣进了外衣口袋。
“那也得等里头的事办完。”
“我不办了。”
“阿照。”她的眼睛转到我脸上,“你也看见那本谱了吧?”
“看见了。”
“我家小的也在。她才六岁。”
她说到这里,把目光移开。我这才想起,刚才翻过的那一行,生年正好是六年前。
我把布包交回姑姑,掏出手机。
“有东西是后加上去的。他们不肯让人看全,你先开门,我们找人——”
手机猛地从掌心脱了出去。
堂兄一手攥着它,另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我还停在解锁界面,连拨号都没点开。
我撞过去抢。他往后退半步,背抵住墙,把手机塞进胸前有拉链的口袋。
“还我!”
“别在这儿闹。”
“把手机还他。”姑姑说。她抬起自己的手机,“我来打——”
沈德旺伸手拦住她。姑姑把手往怀里收,他追上去,攥住她的手背,把手机抽了出来。
布包落到地上。
我顾不上堂兄,回身挡在姑姑前面。沈德旺推了我一把,堂兄从侧面抓住我的肩。我的背撞上巷墙,墙灰落进了衣领。
“别拉素云!”邵桂枝喊,“她手都红了。”
沈德旺松开姑姑,把第二部手机递给堂兄。
“一块收着。”
堂兄接了,也放进那个口袋,拉好了拉链。
姑姑在摸我的后背,问撞着没有。我拉住她的手,看见拇指根上被攥出的一块红印。
“桂枝婶,借你电话。”我说,“他们抢东西,不让我们走。”
她垂下眼,弯腰把布包捡了起来,拍掉灰,递给姑姑。
“别弄成这样。有话回去说。”
“电话。”
她没拿。
小卖部里有手机铃声响起来,她朝屋里看了一眼,也没有进去接。
我盯住她口袋里露出的半截钥匙。
“纸上添个名字,你就信了?”
“我不懂那些。”她声音发颤,“可真要有事,我上哪儿再找一个孩子去?”
堂兄松开我一边肩膀,仍挡在巷子中间。
“阿照,你别怕。姑以后还住老院,想去城里也行。我来安排,不用她操心。菜地有人照看,平时缺什么,我送。”
我看着他,起初没反应过来。
姑姑还抓着我的手。他说这些,像她已经没人管了。
“我呢?”
堂兄抿了一下嘴。
“我补完那个名字,会怎么样?”
“先回去。”
“会死,是不是?”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德旺,又看向我。那张脸我太熟了。小时候有人骂我爸,他替我打过架;出殡上坡时,也是他从我肩上接过去一截重量。
这回他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可能会。”
我抓着姑姑的手松了点。她反而更用力地握住我。
“那上头有一村的人。”堂兄低声说,“你姑也在。我爸也在。总不能……”
“你早知道?”
他没说话。
“今早帮我抬的时候,就知道?”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他的声音急起来,“我答应的事算数。以后姑有我,哪怕我少吃一口,也不会让她——”
“我有阿照。”
姑姑把布包抱到胸前,挡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堂兄叫了一声姑。
“他的名字,他说不写。”
巷子里静了一会儿。铁门外一阵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吹起来,又挂在栏杆脚下。
邵桂枝没有开锁。
我往旁边挪,想带姑姑退回去,堂兄立刻跟着动了半步,沈德旺也横过身,挡住了来路。
那边还能绕前坪,也能回老院走后山。可我才迈一步,两个人便靠过来,姑姑被挤在我和墙之间。我停下了。
“回去。”沈德旺说。
他来拿姑姑的布包,我抢先提住,另一只手扶住她。
回祠堂的路上,堂兄一直走在我旁边。经过老院岔口时,他侧过身,挡了那一下。
我把手伸进裤袋。父亲旧屋的钥匙还在,齿口硌着指肚。刚才换鞋时,我竟忘了去开那扇门。
沈宗魁还在侧间。饭菜撤了,装钱的信封移到谱桌边,下面压着那支笔。
他看了看姑姑,又看堂兄胸前鼓起来的口袋。
“坐吧。想明白再说。”
我没去碰椅子。
刚才他们每次叫我点头,都说要我亲自修、亲自补。现在手机拿走了,路也被人堵住,他们仍把笔留在那里,等我的手。
我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多少话没说。那半个藏起来的格子,我连底都没见到。
“谱放桌上,让我看。”
沈宗魁抬起眼。
“我姑坐我旁边。你们别碰她。”
他看看我的手,沉默片刻,把信封挪开了。
姑姑自己搬了一把凳子过来。沈德旺站回内门旁,堂兄替我拉出椅子,手扶着椅背,像怕我累着。
我坐下,把笔推到了沈宗魁那一边。
“先看纸。名字,我没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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