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魁把谱推过来一点,茶杯没动。
“杯子拿远些。”我说。
他把杯子挪到桌子远端,站到一旁。杯底留下一圈水,我没把书拉过来,先让姑姑递了块干布,把桌面擦净。
堂兄仍扶着椅背。我一仰头,就能碰到他的手。
“你让开点光。”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
靠着窗,我看清了旧衬外缘。上层的纸横压在折口上,有一截已经离开,底下的纸却折回了里面。我只抬了抬松开的那一点,旁边便跟着绷紧。
手停住了。
“不就这儿连着?”沈德旺从门边过来,“划一下。”
他指甲抵上去,我连书带手往回收了寸许。
“底下也跟着走。你划穿了怎么办?”
“你不是干这个的?”
“所以我没划。”
沈宗魁伸手把德旺的胳膊隔开,问我还缺什么。
“要有能托住纸的东西,起纸的工具也得看看。不能悬着拽。”
姑姑说,爷爷的工具盒还在老院,她收在自己床头柜最底下。
堂兄转身就要走。我拦了他一下。
“手机留下。”
他的手按住胸前口袋。
“东西我给你拿来。”
“成梁,去吧。”沈宗魁说。
我看着他出了门。沈德旺没有回门口,留在姑姑凳子后面。她把手放在膝上,红着的那一块露在外头。
我转回桌前,仍看那道折口。
没有工具,我也不敢硬动。外缘有过补衬的地方,纸层一处贴着,一处空着。我沿已经露出的边看了一遍,等堂兄回来。
他去了十来分钟。进门时,大伯跟在后头,听见他说:“在柜底翻出来的,就这个。”
工具盒放到桌上,铜扣已经松了。那是爷爷用了许多年的木盒,我小时候摸过里面的浆糊刷,被他捉着手洗了半天。
我伸手开盒,姑姑忽然按住盒盖。
“阿照……”
我看她。她的手慢慢挪开了。
里面是布套包着的工具、裁剩的纸和两张折起来的纸片。大伯先从布套里抽出一把小裁刀,连同剪子拿走,搁到身后高柜上。
“这些用不着。”
我没去抢。挑出一根磨平了头的竹起子,又取了块没有折痕的薄纸板。那两张纸就在旁边,窄的那张上头写了几行补页的记号,末尾添着一句话。
谱尾别裁。你爹没偷。带你姑走。
我认得爷爷的字。
姑姑把另一张折纸拿起来,捏在手里。我伸出手,她看了看桌上的谱,终于递给我。
纸上写的是一份旧说明。我先看见父亲的名字,接着是“擅动旧谱”“致祸合族”。末尾署着沈怀章,旁边的日期,比父亲去世晚了几天。
两张纸都是爷爷留下的。
我把它们并排放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你早看过?”我问姑姑。
她点了一下头。
大伯伸手:“老爷子留下的零碎东西,先给我。”
姑姑把两张纸收回,叠进空下来的盒盖。我手里的竹起子还没落到谱上。
“让他先弄谱。”沈宗魁说。
大伯看了我一眼,没再伸手。
我想问姑姑,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给我看。沈德旺却往她身后又近了一点,目光越过她,落在我手里。
我把话咽回去。她的手仍搭着盒盖,没有把纸重新藏到里面。
我将纸板挨着折口送过去,只托住已经离开的部分。竹起子没往牢固的地方挤。哪处跟着发紧,就退回去,换一边察看。
上层挪开一些,旧衬下露出几行字。
头一行有两个字:承命。
我把窗前的光让给那一小片纸,顺着念下去。
“于本契原格,亲署本名,以己血亲印。代署、代印不计。”
沈德旺的呼吸就在身后。
我看向那支放在沈宗魁一边的笔,又看了看自己指腹。
“要我的血?”
“旧例。”沈宗魁说,“一点就够。”
我没接话。再挪出一点,下方的一行也能看了。
“两讫即定,毁改不撤。”
后面仍有字。我换了托住纸的位置,看到“至期承命者偿,原债延二十载”。再下去有折,不能一次扯开。
我把已露出的几行从头看了一遍。
“名字、血印,两样做完,就算定了?”
沈宗魁点头。
“以后划掉也不算?”
“这种事,不能当儿戏。”
姑姑把两张旧纸往盒盖里收拢了一点,腾出地方。我将托板移过去,让这几行字也朝着她。
“所以明晚十一点,死的是补名的人。”
沈宗魁拿起茶杯,没喝。
“换大家多活二十年。”他说。
我抬头看堂兄。他站在大伯旁边,两只手垂着。
“刚才你说可能。”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我刚刚松开的那一片纸,连着他们一直指给我的空格。上半截可以写字,下半截仍折在衬里。我替他们每多打开一点,他们便少等一点。
那道格线薄得很。我伸过去的两根手指碰着纸边,停了一下。
沈宗魁忽然把手按在了上方。
“看仔细,别弄坏。”
我望向姑姑。沈德旺的一只手搭在她凳子后沿,她腰背坐得很直。
这纸撕了,姑姑会不会有事,我还不知道。可此刻谁离她最近,我看得清。
我的手指离开了纸边,重新托住纸板。
“让他弄。”沈宗魁说。
他却没把手彻底拿走,仍压着原谱另一侧。我只能在他手边接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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