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派出所后,唐警官把原谱、父亲的请求和爷爷的两张纸逐一登记。我指给他看还连着的地方,他拍下展开状态,保留托纸,没有拆开折契。
他把接收清单的一份交给我,带着原件去保管。没有一个沈家人跟着进去。
姑姑把我的手机递还给我。师父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到县里了,在外头等。照片都在。”
我回了一个“好”。这个字发出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给他回话。
我们被分开询问。我把知道的和听说的分别讲:谁拿手机,谁拦路,谁抓住姑姑;哪些字是我亲眼见到,哪些话是福全叔说的。讲到父亲,我有两次卡住。唐警官等我讲完,没有替我补句子。
另一名民警后来把旧账也带回来了。大伯在现场承认领款,姑姑仍说没有收到。
等出来,已经是下午。
师父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面包和水。他看了看我的背,又看了看姑姑的手,说先去医院。
姑姑想省那一点钱。我还没说话,她自己停了,跟我们走。
医院检查、处理伤处,等候的时间比我以为的长。她的手慢慢消了些红,我一碰后背仍疼。师父去买饭,让我们在走廊坐着等。
大伯也是那天下午被送到这家医院的。
成梁告诉我,大伯在接受询问时难受得站不住,才被送来。他已经陪着做过检查,腕上的痕迹仍没有消。
我在走廊见到成梁时,他衣服胸前的口袋已经瘪了。
他走到我面前,站了很久。
“谱呢?”
“交给民警了。”
“我爸想再看一眼。”
“不是看一眼吧。”
他低下头,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纸被汗浸软了,边缘皱得厉害。
“村里有人问,给多少钱,能不能换个人。我……我想再想办法。”
他还想找别人承命。可要落押,仍得拿到唐警官接走的原件。
“你问过民警了?”
成梁点头。
“不让拿。”
我没有答应替他去要。他也没有再把那张缴费单往我面前递。
他看向姑姑。姑姑坐在长椅上,手掌摊着,没把脸别开。
“我不签。”她说。
成梁的喉结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去走廊尽头给唐警官打电话,说了成梁的请求。他确认原件没有交给成梁,又问有没有人威胁我们。我说暂时没有。
我走回长椅。姑姑挪出一点地方,让我坐。
“他是我哥。”她忽然说。
我没接话。
“你爸也是我弟。”
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把水瓶拧开,放到她掌心里。她握住了,没喝。
晚上十点多,师父催我们回去休息。姑姑已经能走,我也知道再留在这里,不能改变什么。可我看了几次手机,还是没有起身。
从昨天看到她的卒日开始,我就一直等着这一夜。有一会儿,我甚至想把手机关掉,假装时间不再往前走。
十点五十八分,成梁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叫我们过去。
大伯要见姑姑。
我陪她走到门外。大伯躺着,手搭在床边,腕上的灰环已经发黑。他看见我,先抬了抬手。
“阿照,叫他们把谱拿回来。”
我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我给你爸留过钱。”
他说得很急,像只剩这一件事能拿出来。姑姑扶着门框,声音却比他轻。
“钱是你领的。”
大伯不再看她,转向成梁:“去,再去问。”
成梁站在床边,手按着床栏,一动没动。
走廊里的电子钟跳到了二十三点。
大伯那只抬起来的手,落了下去。
我先听见成梁叫爸,接着有人从我身边挤进去。我被拉到门外,姑姑也退出来,门在我们眼前合上。
医护在里面抢救。姑姑握住我的手,两个人的掌心都是冷汗。
过了十一点,走廊没有变暗,灯还亮着。推车从我们面前过去,有人在低声找病房,也有人接起电话,说明天再来。
姑姑还站在我身边。
我握着她的手,过了很久,才敢往脸上看。
她也在看我。
大伯最终没能救回来。听见消息时,姑姑坐下,眼泪一直掉,没有说哥哥活该,也没有叫我后悔。
宗魁、德旺和福全叔的死讯,我是次日上午从唐警官那里得知的。几个人分别被送医,发作的时间都在昨夜十一点前后,没有一个活过那一夜。
同一次核对中,唐警官确认原谱从接收以后一直在登记保管处,没有交给成梁或其他村人,夜间也没有被取出使用。下一轮的空格,仍然空着。
他问了许多现实里的事,医护也会查那些死亡的原因。没有人给我出一张证明,说这本谱真的借过命。
我知道自己看见过什么。
桂枝婶那天也发来一条消息,说孩子醒了,正吵着要吃早饭。
我把那条消息递给姑姑。她看着,伸手擦掉了屏幕上自己的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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