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我陪姑姑回了一趟石桥坳。
回去之前,师父已经帮我们问到一处出租的小院,离作坊不算近,有两间能住人的屋子。租金、押金和搬东西的钱算下来,我把原本打算换的手机留着,先不换了。
姑姑去看过房。灶在屋外,窗户能开,她问了水费,又蹲下来试了试院角的土,回来才对我说,能住。
我们不是在那天才决定走。她看过房以后,就开始列要带的东西,没有让我替她把老院整个丢下。
进村时,石桥上没有摩托拦路。
有人看见我们就回了屋,也有人站在门边,问姑姑身体好些没有。没人再叫我去祠堂补名。
成梁在老院,把父亲旧屋门前的杂物移开。
我拿出那把缺齿的钥匙,试了两次,锁才转动。
屋里堆着旧轮胎和棚布。父亲的床拆了,床板竖在墙边。我从灰尘里摸到一把木尺,边角被手磨圆了,姑姑说,是明远做活用的。
她在门框内侧找到几道铅笔印,蹲下身,拿手比了一下。
“这是你那时候的个头。”
我站过去。最上面的一道,也只到我现在胸前。
小时候我总以为,父亲会一直站在门边,比着我的头顶往上添。后来门锁了,印子就停在这里,再没人添过。
我把木尺收进包里,没有拆那块门框,只把灰轻轻擦掉。
姑姑带了她的锅、两床被子、一只旧凳,还有院墙下挖出来的一小把葱。成梁帮着往车边搬,伸手接凳子时,我先提住了另一边。
我们一起搬过去,谁也没有提小时候打架的事。
账上那八千块旧安置钱,后来由大伯家另行退回。姑姑数清,写了收据。成梁想请我们替他说情,她只把收据交给他,没有答应。
几个月后,我在处理文书里见到成梁的名字。他因参与非法拘禁受了刑事处罚,沈勇等人也各自说清了做过的事。
父亲那份安置请求、原债与旧押的照片,也已经传开。有人改口说,明远当年是救人的;有人还是不愿提那场石料场事故;也有人嫌我把家里的事闹到了外头。
我没有再挨家去解释。
爷爷那张失实说明也在,没有因为我想念他,就被抽出来烧掉。
那次离开老院前,姑姑把房门关上,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总想,再等一等。”她说。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今天。
她回身看我:“以后有话,我先跟你说。”
我点头。她没有问我还怨不怨她,我也没有急着把这两天受过的委屈说成已经过去。
走到小卖部门口,桂枝婶端出一袋鸡蛋,说给素云路上带着。
姑姑没收。她同桂枝婶站着说了几句,这才上车。
车开过石桥,我从后窗看了一眼。那道后巷门开着,桥边有人在卸货,都在忙自己的事。
搬进县城小院那天,姑姑先把葱栽下,又把旧凳放到屋檐下。她没让我扶着,自己踩上去,试了试晾衣绳牢不牢。
我坐在门口,把剩下的租房手续填完。纸上写着租期、房租和我们商量好的交钱日子,没有谁替我们安排一辈子。
写到姓名那一栏,我把笔递给姑姑。她写下自己的名字,又递回来。
沈照。
写完,我把两把新钥匙放在桌上。姑姑拿起其中一把,挂到自己的钥匙圈里,把另一把推给我。
“你的。”她说。
我接过来,出门倒掉搬家留下的一盆灰水。
再回来时,门从里面开了。
姑姑站在灶边,问我今晚想吃什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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