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坐在桌子跟前,按照王叔的意思数了一回。
我把手机地图打开,把那条线拉出来,一个站一个站往下抄。
第一行,是我自己那站。凤栖路,这条线的头一站。
凤栖路,纺织二厂,老槐树,青石桥……
我一行一行地抄在了纸上,抄完后,我数了数,一共十六个站点。
我从头到尾把十六个站读了一遍,当我读到第五个站点的时候,卡住了。
眼睛认得这几个字,手指能照着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划,可舌头就是发不出这个音。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了桌子上。
这十六个站,我天天坐,现在竟然都念不全,尤其是那个我怎么也发不出音的站。
晚上,我躺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得去数一数,真的要去数一遍。
可是王叔那句话又在我的耳边响起:离她远点。
我不断地在心里跟自己斗争,到了后半夜,我终于说服了自己:数站,是数站,不是为了见她。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从抽屉里把那张打印的废纸摸了出来,和往常一样,下了楼。
我站在楼下,随便买了一点早餐,但是接过早餐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脑子犯抽了,竟然不想坐地铁。
我不知道是不是王叔那句话潜移默化地起了作用,我拿着早餐,往西走去。
在第二个路口右拐就是113路的站牌。
我站在站牌下面,看着电子屏,上面显示,预计等候九分钟才能到。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113路坐到底再转一趟车就是公司楼下,但是总车程要四十分钟。
我看了看时间,如果按照这个时间,肯定是要迟到了。我从来没有迟到过,迟到一会又能怎么样?
说服自己后,我站在站牌下,探着身子向东边看了一眼,两分钟的脚程就是地铁口,这条路,我的脚都比我熟。
街口的风带着夜里的凉气灌进了我的领口,还是有点冷,我把身体收了回来,接着等。
这九分钟里,我再低头看的时候,只剩八分钟了,四周连个公交车的影子都没有。
临近九分钟的时候,屏幕上突然传出来一个声音:
“各位乘客,由于113路公交车在中途出了点故障,预计等待时间四十分钟,给您造成不便,请谅解。”
这个告示循环播放着,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往东边跑了过去。
跑过第二路口,老周家早餐摊前。
老周媳妇看见我,扬了扬下巴:“哟小迟,你跑这么快干嘛?”
我边跑边说:“来不及了。”
“再来不及,也不要慌,给,拿着!”
说着老周媳妇从保温桶边上抽出了一杯豆浆,隔着两步就塞了过来,“你看看你跑的,跟叫谁撵着似的。”
我接过了豆浆,说了声“谢谢。”
一边跑一边骂着自己:我就知道你想见她,你就是想看看她在不在?你的手会写她的名字,你的脚会不由自主地奔向她,就你还知道什么?
骂着自己,脑子里全是骂声,很快就来到了地铁口。
小马认识我,看见我冲过来,手一挥就放行了。
我谢过,没有停下,小跑到站台的时候,广播正在播报: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注意安全。
五点四十分。
我喘着粗气,双手扶着膝盖,停了一会。
在我抬头的时候,她穿着红裙子就站在第三根柱子旁边的阴影里,这个位置,摄像头照不到。
站台的另一头,天刚刚放亮,那点亮光从顶棚下底斜着照了进来,而她站的那一小块的地方,刚好被身边的柱子挡住了。
这是我在车厢以外的地方,第一次看见她。
她看着我,轻声道:
“你在跑什么?起晚了吗?”
我直起身子,看着她,声音有些哑:
“没有,我…我怕赶不上……”
她笑了笑。
“赶不上,就坐下一趟呗。”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那下一趟会有你吗?”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对着我笑了笑。
现在站台上人不多,大多都是一些去早市的老人。
这时有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小伙子,轮子哐当哐当的响,像是很着急的样子。
当来到我所站的位置时,行李箱的轮子刮到了旁边的报架子,那是一个不锈钢的架子,上面插着一叠的晨报。
轮子一挂,架子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往我这边倾倒。
我手里还攥着豆浆,胳膊上夹着画板的包,也许是危险来临的第六感,一侧身就要伸手遮挡。就在这时,我看到她的手先到了,就横在了我的胸前,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架子停了一下,也就一秒的时间,又倒了。
我旁边的一个大爷一把扶住了架子,报纸哗啦啦的掉了一地。
嘴里骂骂咧咧的:
“哎哟,你这是谋杀呀……”
扶正架子,扯着嗓子: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箱子,不知道有人吗?”
此时,站台上乱了一小阵,她的那只手还横在我的前头。
就这么一瞬,我看得清清楚楚。她一直都在看我,架子倒下的时候,她没有看着架子,然后她收回手,收回去的时候,还顺手往上托了一下,可是那儿什么都没有,报纸全散在了地上。
“你……”
我的喉咙卡了一下,看着她:
“你的手,刚才……”
她抢在我的前头,打断了我的话:
“你先别问,车来了。”
我知道,她不想让我说出后面的话,于是我换了一个话题:
“你以前是不是天天坐这一趟车?”
“嗯。”她应了一声。
“那你是不是在这里等过车?”
她点了头:“嗯。”
“那你……”
车子进站了,带起的风将地上的报纸吹了起来,有几张啪啪地往柱子上拍。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捧着手机,眼睛正对着她那个方向,那眼神像是穿过她的身体,落在了那张飞起的报纸上。
我们上了车,车上和以前一样,人不多,我还是坐在了老位子上,而她就在我的对面。
坐下后,我把那杯还有温度的豆浆递了过去:
“拿着,给你的。”
她伸手接了过去,和上次一样,双手捧着,不揭盖,也不喝。
我问道:
“你为什么不喝?是不喜欢喝豆浆吗?”
她对我笑了笑,
“不是,我喜欢这个温度,捧着就好。”
我看着她,心里有很多疑问想问她,但是看着她的脸,感觉现在也挺好。
不久,车子开了。
车子是从凤栖路开出的,我坐在车里,没有忘记我的正事。
数站。
纺织二厂,老槐树,青石桥……
到了第五站的时候,广播正常报了站,我连忙掏出了手机,对着车厢壁上的喇叭录了音。
我拿起手机,贴在耳朵上,里面传出一阵“滋滋”的声音。上次大刘在车上录的,也是这样。
她坐在我的对面,疑惑地盯着我:
“你在数什么?”
我低着头,随口说了句:
“我在数站。”
说完,我抬起了头,盯着她:
“数站做什么?”她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不想再骗她,回道:
“有人让我数的。”
她没有接话,也许是感到了什么,把手里的那杯豆浆,捧得更紧了一点。
而我则是把手伸进了兜里,过了一会,把里面的那张纸拿了出来,摊开在了膝盖上。
转过去,给她看。
“这两个字……”我说,“是我前几天上班的时候,自己写的。”
可我记得我没学过写这两个字,可是我的手会。
她的目光落在了纸上,就盯了一下,收了回去。
然后,嘴角翘起,笑了笑,笑到一半的时候,僵住了。
我继续盯着她,问道:
“我们是不是认识?”
她的眼圈红了,摇着头,苦笑着:
“不认识。”
我知道她在撒谎。
“为什么你在摇头的时候,眼睛没有跟着动?”
“我手快。”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
“你在说什么?”
她苦笑着道:
我说的是那个架子,我手快。
她既添了新的话题,原来那个话题我也不好再问,便顺着她的话道:
“可是你连那个架子,看都没看呀。”
“我能看的见。”她说。
“那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架子就会朝我这边倒的?”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低下了头。
过了两秒,她抬起了头,看着我:
“那我也问你一句,可以吗?”
我想都没想。
“嗯,你问。”
她眼神很柔,声音很轻。
“你以前见过我吗?”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我能想起的日子,翻了一遍,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随后,心有不甘地低声说道:
“没有。”
“那不就得了。”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轻,里面又夹带着一点失望。
“我要是认识你,我第一回上车,就不会找你问路了,你说对吧?”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但是心里又有些不甘,就这么看着她。
她说完脸上的那点笑又回来了,眼圈还是红的,伸出手用手背在眼角那儿按了一下。
我看见她那只手的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印子,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得把手抬了起来,抬到一半,停在了她手背上方,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落下去。
她见我伸来的手,没有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大约看了两秒。
她突然说了句:
“会凉的。”
我此刻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下去,收回手,放在了膝盖上,低着头,支支吾吾地问道:
“你……你不在车上的时候,你会在哪?”
她好像不在乎我刚刚的举动,看着我笑道:
“我就在这条线上。”
“哪条?”
“你坐的这条。”
说完,转过头,又看向了窗外。
不久,报站的女生懒洋洋地念了四个字:
“凤凰公墓。”
她站了起来,把豆浆递给了我道:
“我到了,豆浆还你。”
她站在车门口,手扶着扶手。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不舍,问了句:
“你明天还会坐这班车吗?”
她冲我一笑:
“嗯,坐。”
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不过你要早点起。”
我愣了一下,问道:
“为什么?”
“跑那么快,对心脏不好。”
这时车门开了,她在下车的时候,转头又看向了我,用着我听不到的声音说了句。
这次我好像听懂了。
“要是你还记得,那就好了。”
车门合上了,不久车子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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