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春拍预展。她把请柬拍在桌上。
「沈先生赏个脸。」
人前的我,向来无妨。
「几点。」
「下午两点。穿灰西装。你穿那个,最像个人。」
「我一直像个人。」
「嗯。像。」
拎包就走。头也不回。
这个女人,夸你一句,能拐八个弯。
可我就吃这一套。她说什么,我都当好话听。没出息惯了。
宴会厅里全是人。非富即贵。
我穿那件灰西装站在她旁边。挡了三杯酒。
有个客户喝高了。手往她腰上搭。
「宋经理今天真漂亮。」
我把酒杯塞进他手里。顺势把她往身后带了半步。
「王总,这杯我替她喝。她酒精过敏。」
那人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拉着我聊了十分钟古画修复。临走拍我的肩:
「小沈,改天我那幅八大山人,你给掌掌眼。」
我说好。
人前的我,永远说好。
她同事凑过来:「宋经理,哪找的神仙?」
宋也说:「路边捡的。」
「这么好用?」
「凑合。就是费电。」
一片哄笑。我跟着笑。
笑完她递来一杯热橙汁,放在我手边:「胃里没食。别空着。」
就这一句。我记到现在。
人前的我,就是一件工具。好用。体面。拿得出手。
这样的我,谁都喜欢。唯独她喜欢不起来。
她要的是丈夫。我给她的,是一件工具。
散场。几个小姑娘围着要微信。
我说抱歉,已婚。
小姑娘撇撇嘴走了。我松了口气。
人前的我从不给人留念想。给她省麻烦,也给自己省麻烦。
「骗人吧。沈老师不像结了婚的。」
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挽住我胳膊。
「像的。我就是他老婆。要看证吗?」
那一瞬间,我心跳漏了半拍。她护起我来,比我还凶。
人散了。上车。她松手。坐回副驾。
胳膊上那点温度,没了。
「架子不小啊沈先生。名片收了不少吧。」
我一愣。名片我全塞服务生托盘里了。
「我没有。」
「哦。那就是我瞎了。」
语气很平。越平,越不对。
我说:「无妨。」
又是无妨。
我想说的是:我只看了你。全场,我眼睛一直跟着你。
这句话转了三圈。没敢出门。
车里安静得难受。她看手机,我看路。两个人,演两个陌生人。
车到小区门口。她忽然说:「今天那客户,手都搭我腰上了。」
「我看到了。」
「嗯。表现不错。」
推门下车。
三个字。我高兴了一路。
这大概是我这一年最没出息的三分钟,也是最像夫妻的三分钟。
替她挡酒,是我唯一能光明正大靠近她的方式。
就为这一下,我情愿她天天被人搭讪。这买卖亏不亏,我说了算。
到家。她洗澡。
「沈砚!睡衣没拿!」
那件睡衣搭在沙发背上。棉的。洗到发白。
我拎到浴室门口。门缝里递进去。
门开一条缝。热气涌出来。她的手伸出来。
我手抖得厉害。睡衣差点掉地上。
这毛病是七年前落下的。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我见不得。
她接住了。手没马上缩回去。
停了两秒。指尖挂着水珠。
「手怎么了?」
「冷。」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那两秒,我心跳都停了。
「开着暖气呢。」她说,「沈砚,你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没有。」
她没拆穿。关门丢下一句:
「你这手修古画的。抖成这样可怎么办。」
门合上。我靠着墙缓了很久。腿是软的。
就差一点。
睡衣掉地上,她弯腰去捡,抬头看见我这张脸。
全完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站了很久。她吹干头发出来,看了我一眼:「站这儿干嘛?」
「没事。」
「哦。」她回房。门轻轻带上。
我对着那扇门,说了句没出声的对不起。
睡前她敲开书房门。靠在门框上。
「沈砚。你要是不喜欢我,趁早说。」
我张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别说无妨。」她打断我,「我不吃这套。」
她等了五秒。
五秒。比那三杯酒难熬。
最后她点头:「行。我知道了。」
转身回房。关门比平时重。
我没追。
凌晨一点。她起来喝水。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了停。
我装睡。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谁都没提。
她叫我沈先生。我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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