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砸在公交站牌的铁皮上,哐当哐当响,闷得人脑仁子发涨。风裹着烂树叶沤出来的腥气,混着柏油路泡开的沥青味往鼻子里钻。我蹲在站牌底下躲雨,蹲久了腿麻,裤脚湿到膝盖,鞋窠里灌满了水,挪一下脚就咕叽一声,凉意在脚腕子上打旋。
手里攥着县医院的缴费单,纸边都揉毛了。早上姑姑的电话还在耳朵里转——爹进山采药滚了坡,手术得先交八万。
我微信翻到底,通讯录划了一遍又一遍。发小说刚还了房贷挤不出钱,表哥半天回了句“手头也紧”,还有几个平日里常联系的,干脆就没接。
二十七岁生日这天,混得人财两空,倒霉得像刻在骨头上似的。
眼尾扫到旁边的垃圾桶。
桶沿上泡着张黑卡片,方方正正的,不像喝空的奶茶杯、揉成团的广告纸,倒像谁特意平摆在那儿的。
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
雨浇得它黑亮黑亮的,像只半睁的眼睛,直勾勾对着我。
我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探身捡了起来。
指尖碰到的瞬间,麻了一下——凉,潮,像刚从湿泥里刨出来的东西。
雨水顺着边角往下淌,上面的字却一点没花,暗金色的,陷在纸里,不是凸出来的烫金。
旺盛游乐园,外勤
月薪两万。
我盯着那四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两万?
我之前在物流园累死累活熬大夜,一个月才四千出头。这地方听都没听过,开这么高的价?
心里犯嘀咕,邪乎。
但我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可挑的?爹在病床上躺着等钱,我除了这条烂命,啥都没有。
我把卡片在袖子上蹭了蹭,揣进外套内兜。贴着心口,凉得人一哆嗦。
老楼声控灯坏了两层,物业群里喊了三回也没人管。摸着扶手往上挪,脚底下黏糊糊的,也不知是积水还是别的什么。
平时三分钟的路,今天走得像半宿,掏手机亮屏一看,才两分四十秒。
心里咯噔一下。
又立刻自我安慰,许是淋了雨,身子发虚。
瘫在椅子上的时候,都后半夜了。
屋里闷,混着旧墙皮的霉味儿。我把名片掏出来搁桌上,字儿朝上,就盯着“月薪两万”那四个字看。
看了好一会儿,像盯着一根救命稻草。脑子里还盘着明天的事——怎么跟大夫开口,能不能先欠着治疗费。
我靠着椅背歇着,听窗外雨打雨棚,滴答,滴答,匀得像秒针。
听着听着,忽然慢了半拍。
滴答……
滴答。
中间空了半拍,像谁憋了口气。
我晃了晃脑袋,大概是熬懵了。
也就几分钟的事儿,意识正往下沉。
忽然听见桌上沙沙响。
像什么小东西在纸底下蹭。
猛地睁眼。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昏黄铺在桌面上。
那张黑名片,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
我明明是字儿朝上放的。
风?
屋里没开窗。
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房子隔音差,往常楼下电动车过个减速带都能听见。
这会儿。
啥声儿都没了。
连雨都停了。
墙上的旧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和雨声一样的节奏。
忽然卡了一下。
像齿轮咬歪了齿。
就在这时。
那张黑名片,往桌边挪了半寸。
很慢,轻得几乎没声。
纸底下拱起来个尖儿,白得发灰。
我眨了眨眼。
再看,又平了。
我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忘了。
是我看花眼了?
还是……
窗外的雨,忽然又下起来了。
滴答,滴答。
跟刚才一样的节奏。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张倒扣的黑名片。
静静躺在那儿。
离桌边,半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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