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两个,三个……十四。加上我,十五个。我说:“十五个人。”
周小满一愣,眼睛更亮了:“你反应挺快。我也是刚数完——十五个。规则怪谈的经典设定,活下来的一般不超过三分之一。”
我偏了下头:“你数得还挺高兴。”
“不数不行啊。”周小满理所当然地说,“不数怎么知道要死几个。”
我数了两遍。这个行当里数人有规矩:我们不数活人,我们数躺着的。数躺着的要一遍过,第二遍你会开始希望数目变少。活人数两遍是允许的。第二遍数出来不一样,那就不是活人了。两遍都是十五。可我低头看地上的时候,地上是十四道影子。
灯笼在我们队伍后面,光从后往前照,两排人各投一道在自己脚前。十四道,我数了两遍,一道挨一道,间隔均匀。我的白球鞋前面是空的。鞋尖前头一尺,本来该有一道。灯光角度不对,能解释影子歪、淡、叠在一起,解释不了整整一道缺着——缺的那一道,还缺在最中间那条空当上。
十四道。多一道没有,少一道也没有。就是没有我的。周小满在旁边还在说“三分之一”,声音离我很远。老人教过我:一件事你说到第三遍,就是给自己找理由。找到理由的那一刻,人已经开始做傻事了。我没有数第三遍。
我在这儿已经缺了一样东西。而那一样东西,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我。
远处传来一声锣。不是敲锣。是那种很钝的、拖着尾音的响。响了三下,回音在土墙之间来回撞,撞出层层的碎响。然后红灯笼一盏一盏,从巷子深处亮起来。不是十六盏,也不是十四盏。我数着:一,二,三……十五盏。一盏挨一盏挂在巷子两边的屋檐下,间距一样,灯罩一样。
我们这边也是十五个人。最后一盏亮起来的时候,队伍已经分好了,两排人站在土路两边。十四个人都在低头。灯是最后亮的,人是先前低的头。好像有人数过一遍,才让这十五盏一盏一盏往这边传。一队人抬着轿子从村口走出来。
四个人抬杠,前面两个人开道。轿子很大,帘子是红的,垂下来,严严实实盖住整个轿厢。轿杆上挂着白纸,走一步掉一张。抬轿的人低着头,走得很稳,稳得不正常——四个人抬一百多斤的轿子走路会晃,他们的轿子一点不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着。
我数白纸。从巷口走到我们面前,十一步,掉了十一张。地上十一张。第二遍,是十二张。多出来的那一张不在轿子走过的路上。它在队伍后面。在我们刚才站着的那片土上,压在第二排第三个人的脚后跟底下,脸朝下扣着,边角陷进泥里半寸。
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敢。是不知道第三条什么时候失效。整理仪容有条老规矩:盖上布不等于结束,灯要等你出门再关。我不知道这轿子是不是已经过去了。所以我不回头。我把眼睛留在那十一张白纸上。
白纸是新的,纸面还发毛。撒纸钱的人撒完就走,不回头看,也不捡。这一路的间距一样,像是有人在数着步子发。数躺着的人我们只数一遍。今天我数了两遍纸——我不敢确定第二遍那道影子和这一张纸,是不是同一回事。
抬轿的人低着头。我用眼角看他们的脖子。他们低得不对。人低头,下巴往回收,收到锁骨那一圈,脖子前面的皮被挤出一道横褶。那道褶从侧面看得见,看得出一个人脖子有多长。他们的脖子里没有那道褶。
他们的头不是低下去的,是塞进去的,塞到衣领里面。领口那儿翻出来一线东西,不是皮,是布,灰的,边上磨着毛,跟我化妆箱上那块提手一样旧。轿子走一步,他们的肩膀动一下。头在领口里,脚跟着走,脖子一动不动。
人脖子不动,头就得跟着晃。他们的脖子跟头是分开的两个东西。走在最前面那个开道人的鞋,我看见了。布鞋。干净的布鞋。鞋底沾着泥。鞋面干净,说明今天没走过泥地;可鞋底沾着泥。整理鞋先看鞋面再看鞋底。鞋面干净、鞋底有泥,那泥是后来蹭上去的;真踩进去的,鞋帮上会跟着挂一层,跟鞋底湿到一样。
他那双鞋的鞋帮一点泥也没有。泥只在鞋底的边缘,湿的;鞋帮已经干了。蹭在一个已经干了的鞋底上。我们的队伍往两边分开让路。十五个人站在土路两边,一个挨一个,头都低着。没人说话。轿子走到我们面前。
我低着头,看见帘子的下摆离地面还有一尺。看见地上有一滩水。那滩水不是泼出来的。泼出来的水边缘是散的,中心深。那一滩的边缘是齐的,齐得像有人在土上划了一道线。它也不在低处。路中间高的地方也有一指深。它不积,是渗的——土从底下洇上来,洇到边沿,齐地停住。
水不往上渗。轿子走过去的时候,那滩水被帘子蹭了一下,湿了一小片。只有一小片。蹭得很轻,像有人拿袖子在试。我盯着那一小片看了三秒。它不是变深了。它变浅了。我替人擦过三年的身。布擦过水会留一层膜,干了留一道印。一块湿的地方被擦过,只会变深,不会变浅。
那一小块水里的水,被帘子带走了。不是水蹭到了布上。是布上的东西被蹭进了地里。帘子的下摆擦过去那一尺宽的地方,土从湿变成了干,边缘齐整,跟那条水痕的边缘一样齐。水痕在轿子来之前就齐。
现在地也齐了。它们是同一只手画的。帘子的下摆擦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了。不是香灰味。是一股水味,凉的,带一点铁腥,像殡仪馆里洗了一夜的水从下水道返上来那股。夏天水管堵了,我从太平间走到化妆间,走廊里都是这个味。
红轿子的下摆不会有铁腥味。这条刚从水底下上来。帘子后面有一片影子。那片影子是人的形状,坐在轿子里,很直,没有动。活人在轿里坐着,轿子走一步,人跟着晃一下——一层自己找平衡的晃,很小,肩膀先动,腰跟上。
那片影子不晃。它跟这顶轿子是连在一块儿的,像一件挂在轿里的东西,不是一个坐在轿里的人。然后那片影子转过来了。我知道它转过来了,因为我看不见自己的脸,可我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帘子的那一层红布后面,落到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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