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是照。活人的目光有重量,没有方向,落在哪儿全看那个人自己。死人不会自己决定看哪儿——死人的眼睛睁着,可那不是他在看你。这道目光有方向。它在上往下走。我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
我没有抬眼。我死死低着头,一直低到脖子酸得开始抽筋。第一秒,它在我头顶上。第二秒,它到了我的后颈。我的后颈上那片皮肤先是一凉,然后是一沉,像有人拿手掌按在我脖子上往下压,压得不重,可它一路量下去,过肩,过背中间的沟。
给学生量体用软尺,从肩到肩,每一寸都要停一下。我老师傅的手很稳,尺子不抖。它比那把软尺慢,也比它准。第三秒,它停在了我的右手上。我的手是空的。指甲剪得很短,虎口上连一道新的划痕都没有。
它在一张空的右手上量了整整一秒钟。老师傅说过:整理仪容最难的不是脸,是手——人咽气前最后动的是手,不是脸。所以鬼都记得手。一。它停在我右手上,没有走。二。我的心跳比脚步声还响。数到第三下,那道目光往上抬了半寸,从我的手挪到胳膊。
三。它移开了。三个数,走了两寸半。我算不出这三秒是什么单位。核对一个死者的随身物品,师傅最多两分钟,因为家属在等。这道目光给了它三秒。三秒里,它把我从头到右手,重做了一遍。脚步声过去了。
那道目光还在我身上,停了三秒——才移开。那口锣又响了一声。当——轿子走了。帘子的下摆从我的余光里过去,红的,很正的一片红,布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纹,没有绣。它擦过那滩水的时候,那滩水彻底没了,只剩一条干的、齐边的印子。一滩水,被人从世界里擦掉了。就像从来没有过。
“呼——”周小满在我旁边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他妈,我他妈我他妈……我腿软了。”
两边的人都开始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只有一个人没有动。我顺着周小满的视线看过去。是那个穿睡衣的女人。她站在最边上,一直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动。我一开始以为她在骂人。
后来我听清了。她在叫一个名字。那声音很轻,一遍一遍,从她嘴里漏出来,带着水音,像有人把头整个浸在水里说话:
她的声音:“阿窈……阿窈……”
“喂。”周小满一把拽住她,“你疯了。第五条。人家问你名字你就答,你怎么自己先喊上了。”
女人被拽得整个人软下去,靠在周小满身上,开始哭。不是害怕的哭。是终于找到出口的那种哭。
“我不是在叫她。”女人抬起脸,泪把下巴线冲开一道,“我是想叫住她。我在这儿站了三天了。我想叫住她,让她看看我,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接话。我在心里把七条又过了一遍。没有一条写着不许喊。写的是——村中若有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不要答。她喊的不是我,她也不是在答我。可我记住了:这一条管的是被叫的那个人。喊的人,不在里头。
“你叫什么名字?”周小满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僵住了。女人的哭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我这个方向——因为我就站在她旁边。女人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没有眼泪,干燥得像两块烧过的砖。女人盯着我,声音压到比哭还低。她问:“你姓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把木牌举起来,挡在自己和她的脸之间。我说:“规则第五条。村中若有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不要答。”我把木牌往前推半寸,让那七行朱砂正对着她。她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这七条,”睡衣女人说,“是活人写的,还是死人写的?”
木牌在我手里,硌着掌心。我不知道该怎么答。活人写的,那第七条就是活人怕她。可要是被叫过名字的活人,都死了呢。我把手按在胸口。我说:“我不知道。”我说真的。女人盯着我,盯了很久。女人的嘴角往上抬了抬。那不算笑,那只是嘴唇在冷风里抖了一下。
“你不是不肯。”她说,“你是真不知道。你这种人在这村里最吃亏。”
我抬起眼。我问:“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要弄清楚。”她说,“这村子里有件事,你弄清楚了就出不去了。”
我把手从胸口拿下来。我问:“哪件事?”
女人没有答。睡衣女人说:“你也会活不久。”
她松开周小满的手,自己站稳,往巷子深处走。周小满愣在原地。我这时候才发现,我的手一直在抖。抖是从右手开始的。右手虎口那块空的皮最先抖,抖完才轮到手腕。我把木牌翻过来,从背面撕下一小条布,缠在右手虎口上。缠得很紧,勒出一道白印。
我们这行学过的第一件事,是把手绑牢。人死了手会松。手一松,人就真的走了。我抬起头。红灯笼的光一晃一晃。路尽头那顶红轿早没了影。可巷子口那口井旁边围着一圈人。他们在往下看。围井的一圈人,我数了,九个。
九个,两手扶在井沿上,上身往里探,头低着,一动不动。那是一圈打水的姿势。水桶一只也没有。辘轳的绳子上还挂着三十年前的一层灰。九个人在打一桶谁也不去打的水。最里头蹲着一个老头,村里人的打扮,佝偻着背,一遍一遍地往下喊。
“阿窈——”
“阿窈啊——”
“你上来嘛——”
我挤到最前面。我往井里看。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井口那圈石沿被手磨得发亮,亮得像一块骨头。二十几丈深的井,喊一声该有半秒的回声。他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低。井底一点回音都没有。没有回音的井有两种。一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一种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声音收走了。
水面很静,一点波纹都没有。可我看见了。水面底下很深的地方,有一片红。红的,很小,慢慢往上浮。浮到一半,停住了。水面还是一点波纹都没有。那片红就在那儿,隔着黑水,离我这么近。老头还在喊。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三个字已经顶到舌尖上。我把它咽了回去。第七条:不要叫她的名字。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棉片。职业习惯,手上不能空着,空着手我心里发慌。我捏出一片,举到井口上,让它自己决定要不要掉下去。
棉片飘下去,落在水面那片红的旁边,白的,红的,挨着。我什么也没说。我闭上嘴,往后退了一步。水面动了一下。那片红,也跟着我,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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