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把七条抄在殡仪馆的排班表背面。前六条加起来三十七个字。第七条六个。一村人要防的东西,总该比一个活人占的纸多。可那六个字,是整块木牌上墨色最新的一行。
祠堂的门是关着的。周小满用肩膀撞,撞了十来下,门往里退了一寸,卡住了。
“这不科学,但可以试试。”周小满退开半步,甩了甩胳膊,“再撞三下。”
我们撞到第三下,门自己开了。不是撞开的。是那两扇门同时往里退了一寸,停在那儿。祠堂里比外头暗。青砖地,砖缝里长草。正中间一张香案,案上两盏白蜡烛点着,火苗不动,直得像两根钉子。案后挂一块木匾,匾上三个字,掉了两个漆。
蜡烛的火苗不动,不是因为没风。我们殡仪馆点蜡烛要用防风罩,一层玻璃罩子扣着,取出来吹的时候要一样一样揭。祠堂这两盏没有罩子,敞着口,火苗还直得像钉子。敞口的蜡烛只在一件事上不晃。它烧的不是蜡油。
我把这个也记下来了。我今晚记的东西已经比过去三年一整年都多。两边坐满了人。我数了一遍。三十七个。三十七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坐在条凳上,脸都朝着门口。没人说话,没人动,也没人回头看我。我在门口站了三秒。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后脑勺。
“哥们儿。”周小满压着嗓子,“别数了,我知道你在数。他们是村里人,不是玩家。”
我说:“他们没有影子。”周小满的话停住了。门槛外的斜光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一道一道落在墙上,落在条凳腿、桌腿、地面上。光里全是尘土。只有他们坐的那一圈是干净的。我进殡仪馆第一年,师傅让我干一件没意思的活:每天晚上七点把厅里所有的椅子擦一遍,擦完站在门口看一眼影子。
那天我问了为什么。师傅说:你要是看见哪个位子没人,坐过去坐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你就知道那是给谁留的。我后来干了三年。我擦过三把空椅子。空椅子的影子是有的——灯照着,椅子在,影子就在。人一走,影子还在。人要是不在了,椅子还摆在那儿,影子就跟着空一段。
这三十七把条凳,每一条都在,每一条上面坐着一个后脑勺。没有一条凳子上有影子。不是他们的影子淡。是那条凳子底下干净的,一根线条都没有。进门的路很窄。不是人挤出来的窄。是那些缝本来就那么宽——每一处人缝都刚好够一个肩膀过去。我数着肩膀走,左肩擦过一个,右肩擦过一个,胯骨让开一个。
我数完才反应过来,这是我走惯了的走法。那边躺着的人,一次能过三个人,也不能撞着。我把手放在木牌上。木头被我的掌心捂热了一点。
“队长。”后面有人叫我。
声音很平。不是玩家那种慌。我回头。是个老人。七十上下,瘦,穿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拄着竹竿,竿头挂一串铜钱。他站在门槛里侧,脚不进来。周小满迎上去:“老人家,您是——”
“守祠的。你们进来,规矩总得有人念。”
周小满愣了半秒,回头看我们十五个人,清了下嗓子,站到香案前面。
“行。那我念了啊。一条一条记,跟背法条一样抠字眼儿。我先声明,我是土木工程的,不是律师,念错了别赖我。”
他开始念。我跟着听。听到第三条的时候我心里沉了一下。第三条:红轿经过时,低头,不得抬眼。
“低头。”老人说,“第三条。”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们十五个,哪来的都有。有的地方不兴这个。”
老人说到“有的地方不兴这个”的时候,语气一点没变。祠堂里三十七个人还是三十七个后脑勺。
“那您给个准话。低头低到什么程度?低到看不见鞋?”老人把竹竿往地上一顿。
“低到看不见它。它要是看见你在看它,它就知道你在看它。”
周小满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周小满这个人有个毛病,一害怕就往外掏东西。他蹲下来,从我脸旁边凑过去看那盏蜡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哥们儿,你这颗痣挺好认。右眉尾。我刚才数灯的时候就数到你了。”
“数灯?”我按了一下胸口。
“数火苗。”周小满理所当然地说,“火苗不数怎么知道自己要烧几回。我刚才数到第七根的时候,你那颗痣正好被灯笼照亮了一下。”
我没接话。第七条。第七根火苗。前六条念完,老人问了一句没人想到的事。
“你们打算住轿行。轿行一夜三十块,先付。”
我数了一下人数。十五个,四百五十。周小满笑了:“行啊,有地方住就比露宿强。我扫。”我站着没动。第一条:入村后,不得询问轿行的价钱。他问的不是价钱。他问的是“行啊”
。我把木牌举起来。
“第一条。”我把木牌往前推半寸,“不得询问轿行的价钱。他刚才问了。”
整个祠堂安静下来。三十七个后脑勺纹丝不动。周小满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一叠钱。他脸上的红从耳朵往下退,退到脖子。
“我……我问的是住不住。”周小满说。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不骗你。你说了‘有地方住’。你已经在挑了。”我说。
“哥们儿——”周小满开口。
“这一条还没人犯。现在报上去,它是记录。要是等有人先死了,回头大家就知道‘问过价’是死路,那钱就白挣了。”我说。
屋里有人不吭声了。那个穿睡衣的女人挪了两步,挪到我旁边。她嘴唇在抖,抖得比刚才在村口还厉害。
“他刚才叫我。”她的嘴唇抖着,“刚才在门口,他走过我旁边,停下来,说了一句‘姑娘,你怎么不去里头躲着’。”
“他叫你什么?”我按了一下胸口。
“沈……”
她把那个字咽回去了。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东西。
“没事。你没答上。”
“我差一点。”睡衣女人说,“我差一点就说了。”
我没有说话。第五条写得很清楚:村中若有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不要答。她要答的其实是别的。她想告诉那个老人,她不是玩家,她是从外面来的,她家里还有人找她。可她一开口,出来的会是自己的名字。
“你别说了。想说的,先咽着。”
睡衣女人说:“咽着会死人。”
我说:“说错了,死得更快。”
她看了我一眼,把嘴闭上了。她蹲下去,把睡衣的袖子撕了一条下来。撕得不齐,是从袖口那儿撕的,撕完她把睡衣的袖口往里一卷,还看得过去。她把那截布往我右手上绕。我右手虎口上缠着一圈,从木牌背面撕下来的布,早就黑了,边上起了毛。
她绕了两圈,捏住布头,用牙咬断。睡衣女人说:“我不问你叫什么了。”
我把那两圈布捋平。我说:“谢谢。”
老人拄着竹竿站在原地,看着我们两个。他没有拦,也没有走。他好像在等,等一个还没到的东西。周小满把手里那叠钱塞回兜里。
“不付了。走,都不付。轿行就在外头,蹲一宿也死不了人。”我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家。我们付了钱,就等于认了这条规矩。认了规矩,就等于认了这个村子。这条您没说。”
老人抬起眼皮。他看我看了很久,久到周小满在旁边干咳了两声。老人说:“你不问我叫啥。”我不问。第五条不许答,不是不许问。可我今天已经问了价钱,要是我再问出一个名字来,那这七条就全是我一个人破的。我把嘴闭紧。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只往一边动。
“你们年轻人里头,还有肯说实话的。”
我把话说完了。我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掌心有一层汗,凉。老人拄着竹竿往门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住。村里人管他叫老甲。
“再有一条,白送的。”没人接话。
“夜里听见女人哭,不要应。不要走出去找,不要跟着哭声走,不要在窗上哈气看。听见了,当没听见。”
“为什么?”有人问。是那个穿睡衣的女人。老人偏了偏头。
“应了,就有人替你应。”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