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有一百零八级台阶。掌簿送我上去。一路上他很客气,像个旧同事在送我下楼。走到第七十二级,他停下了。掌簿说: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我在台阶上跟他讨价还价,要了一条毛巾。他没给。
公堂有一百零八级台阶。我一级一级往上走,掌簿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虚扶着,像个怕我摔的老长辈。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朝下,一路上没有墨。我踩第一级用的是脚尖。这是抬东西的脚法。我们在殡仪馆抬棺上坡不用脚掌,用脚尖加膝盖,一下一下往上顶——脚掌一平,重心就往后倒。那天我手上没有棺。
到第十级,我改成了脚跟。
“沈公子。”掌簿在我身侧那半级上开的口。
“我现在叫待确认。”我没有回头。
“那就待确认。”掌簿说,“叫沈公子是我叫的。”
“为什么叫公子?”我没有停脚。
他没有答。他答不上来的时候,把虚扶的那只手收回去了。收进袖子里,袖口那两寸他自己补的线歪出一个角,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按平,放下了。我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每一级的高度不一样。前面几级矮,越往上越矮,到后来一级只有半块砖。
我把脚掌贴上去试,试了三次。第三次我把手掌整个按在阶面上。凉的。凉得很匀,从这一块砖到那一块砖,一样。到第七十二级,那一级是温的。我在那一级上多站了一会儿。
“这台阶多少年没修了?”我说。
“没修过。”掌簿说,“修了就少一级。”
“什么意思?”我把脚掌贴到下一级上。
“一百零八是定数。”掌簿说,“少一级,有人会记得。”
走到第七十二级,他停下了。我回头往下看。一百零八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全空了。没有老猫。没有周小满。没有孟姜。连那些我记不住脸的玩家也没有了。整座阴司衙里,只剩我一个活人的呼吸声。
风从堂上来,穿着第七十二级往上走。风里没有味道。我在殡仪馆的走廊里闻惯了味道——福尔马林、香灰、刚洗过的头发、旧棉布。人一进那种楼,鼻子先到,脑子后到。这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刚刷过的水泥地。水泥地是这世上最没有味道的东西,因为它还是新的,还没有沾过谁。
我把台阶从下往上数了一遍。数到一半,我从第七十二级往下数,数完再从下往上数。两遍不一样。往下数的是八十八。往上数的是八十九。我又数了一遍。第三遍,两边都是八十八。多出来的那一级我找不出来。我一级一级走下去,走到最底下那一级,回过头。
台阶还是那么多级。掌簿说:“这是终局副本。”
我说:“名字。”
“它没有名字。”他说,“因为它不是案子。”
我懂了。前四个副本,每一个都是一个案子。红轿是阿窈的案子。纸人巷是祝阿鸢的案子。活人桩是那一夜的案子。阴司衙是他自己的案子。案子可以破。这里不是案子。
“规矩呢?”我说,“这个副本的规矩。”
掌簿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木牌。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牌的上角,捏住就抽。抽出来以后翻了一面,让正面朝自己,再转半圈,朝我。跟我第一次拿到的那块一模一样,边角磨圆了,正面朱砂字。只有一行。
【终局副本】
一、不许活。
我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牌面上有两层字。上面一层是朱砂,旧的,边上起了毛——三十年前刻的,刻完用朱砂填了缝。底下还压着一层刻痕,浅,没有填色,是后补的。补的那一层字比上面少。少一个。原来那一行刻的是“一、不许死人。”
有人把“死人”磨掉,刻上“活人”
。磨在正中间。磨得急,木纹一起塌了一块,摸上去是滑的。我把拇指按在那块塌下去的地方。木头被磨过以后会起毛,顺着一个方向摸不出来,逆着摸能摸出来。我逆着摸了一遍。
磨得很急。磨的人怕人看出他改过,所以他磨得快。快就露了。
“这条规矩改过。”我把拇指从那块塌下去的地方收回来。掌簿没有答。
“什么时候改的?”我的手还按在牌面上。
“刻的时候就那么刻的。”掌簿说。
“就一条?”我把木牌举到眼前。
“就一条。”他说。
“违规会怎么样?”我把那块木牌举平。掌簿看着我,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没有违规。”他说,“因为这一条不是不许你做什么。”
“是不许这里有活人。”我把手从木牌上收回来。风从公堂底下吹上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角。
“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把木牌翻回正面。
“我什么都不干。”他说,“我把你放进去,然后我就不管了。这是我给你的最仁慈的惩罚。”
“沈公子,你在里面待着,没有敌人,没有规则要守,也没有人会死。”掌簿的声音压得很平。他顿了顿。
“你会一直活着。活在这个副本里,活到你自己撑不下去为止。”
“我不饿,不困,不冷。”我说,“我怎么撑不下去?”
掌簿没有答。我在殡仪馆见过一个躺了三十年的人。褥疮长到骨头,从腰一直到脚跟,翻身要四个人,喘气得数着秒。他也不冷,不饿,不困。他也不死。人这一辈子最难处理的不是死,是这样活着。我们那儿见过家属守在床前三十年,见过小孩给躺在床上的人喂了三十年饭。没有一个是累垮的。掌簿没有答。
“我一个人在这儿站一百年。”我抬头看那三十六级的亮。
“站一百年。”掌簿重复了一遍。
“然后呢?”我抬起眼看他。
“然后我来看你。”他说,“我三十年看你一回。”
“看我还喘气。”掌簿说这句的时候,笔尖朝下。
停。不是我停的。是声音停的。那个“气”字落下来以后,公堂底下所有的动静一起没了。风没了,衣角不动了,笔尖上悬着的那滴水也没有落下去。一息。它落下来了。砸在第七十一级的砖面上,很轻。
他转身要走。转身的时候他先把脚转过去,再转肩。青衫下摆跟着甩了一下,甩完才落回原处。我叫住他。
“等一下。”我的声音压在他背后。他停在第七十二级上,没有回头。
“能不能给条毛巾?”我把两只手都摊开给他看。
掌簿回过头。他脸上那种没有表情的样子,这会儿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什么?”掌簿的声音往上抬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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