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九那边定下的事,是在第二天夜里传达下去的。这些是我后来从卷宗和调查记录里拼凑出来的。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壁灯。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暴跳如雷,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笔普通的生意。他毁了我多少货,断了多少财路,我就从他家里,一件件讨回来。
按调查还原,他当时算得很清楚。陆峥本人被藏着,一时半会儿摸不到,也动不了。可他家里人没藏,照常过日子。下手容易。毁他的根,断他的念,比直接动他更解恨,也更彻底。
他还有一层算计。老魏手里可能还攥着没交出去的东西。人一旦被逼到绝路上,要么彻底崩溃,要么不顾一切地露头。崩了,这条线就断了。露头,正好一起收拾。这不光是泄愤,也是逼人现身的一步死棋。
刀哥领了命,带人分了两路。一路盯着我可能藏身的地方。另一路,摸我的关系网。老家地址,父母住处,妻子在哪上班。
老魏那套假底细本对不上我的真名,是他们从两处旧痕迹里抠出来的。一处是我过渡接头时情急之下留过的一个旧联络方式。另一处是我早年在外打工留下的暂住登记单。他们顺着旧号和旧登记,走私下渠道一点点查。先摸到我真实的老家。再顺到了父母和妻子。
我这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在换第三个藏身点。
我不敢住旅店,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证。白天缩在屋里,像老鼠一样躲着。夜里才敢出来活动。手机早关了,可我心里一直悬着。父母年纪大了,许念在一家诊所上班,平时路线固定。要是对方真冲着家里去,我连报信的渠道都没有。
我干这行这么多年,防跟踪的路子自己最熟。哪条街有探头,哪条巷子能绕,什么时间人最少,我门儿清。可现在这些本事,全用来躲自己人都不一定护得住的祸。
换第三个点时,我特意绕了三趟路,回头确认没人尾随。进屋之后不拉窗帘,只留一条缝看楼下。吃住都在屋里解决,不敢跟邻居多说一句话。越是这样,心里越慌。我能藏住自己,却根本藏不住身后的家人。
我找机会跟接应的同志提过两次。能不能先去家里看看,哪怕把人转移走也行。答复是老陈已经在拼命调人。明着往老小区加人怕惊动对方,保护力量正在路上。
再等等,我们比你更急。对方红着眼睛只说了这一句。
每多拖一天,我心口那团火就烧得越厉害。我想起出门前那顿晚饭。母亲给我夹菜,许念替我别碎发。我说忙完这阵就陪她回娘家。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心上。
我又想起父亲的腰不好,阴雨天总要扶着楼道墙慢慢走。许念上班的诊所离老小区不远,步行也就十来分钟。这些平日不在意的细节,这会儿全冒了出来,一条条往我心上压。
我第一次绝望地觉得,自己这双能拆穿无数谎言的眼睛,连自己家的人都护不住。
与此同时,刀哥的人已经摸到了老小区外头。这一段也是我事后才知道的。
他们像黑暗里的鬣狗,守在巷口。看着一对上了年纪的老人先后拎着菜进门。看着一个年轻女人傍晚从诊所方向走回来,跟邻居打招呼。门牌,楼层,作息,全记在了本子上。
一连盯了两天,摸清了规律。
就三个。旁边的手下低声问。
老人两口子,媳妇,没别人。刀哥吐了口烟。姓陆的本人不在家,正好先拿这几个开刀。等他露头,自然会来找我们。
那天夜里,我在藏身点里睁着眼到天亮。窗外有猫叫,有远处的车声。我一夜没合眼,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要从我手里被彻底夺走。
我想过冒险跑回去,可刚起身又忍住了。我太清楚自己这张脸现在意味着什么。我一露面,对方反而顺藤摸瓜,连最后的保护机会都断送。
白天我就缩在硬板床上,死死盯着门板。楼道里每过一个人,我都屏住呼吸听脚步声。饭送过来也没胃口。水喝得很少。整个人熬得眼窝深陷。
我又想找老陈当面问一句家里到底怎么样。可接应的人传话说,调查期间我不能跟任何人私下接触。这条规矩我自己以前也守过,可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不知道,那阵揪心不是错觉。
天快亮时。刀哥带着人,悄无声息地往那栋老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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