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上午接到消息的。
接应的同志推门进来,脸色不对,话还没说全,我已经站起来了。
“家里那边……出事了。”
我后来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出的门、怎么穿过半个城。只记得车开得很快,街边的树和成排的楼往后倒,风从窗口灌进来,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路上我反反复复想,昨天夜里那股心慌到底是什么。原来不是错觉,是家里在出事。
到老小区时,楼底下已经围了人,警戒线拉着。我被拦在外面,手脚冰凉,怎么都迈不动那条往里走的路。
现场我没有多看——后来很多画面是我不敢细想的。我只记住了几样东西。
母亲常坐的那把椅子,椅背上搭着没织完的围巾,竹色的线团滚在地上。父亲桌上那只搪瓷茶杯,还剩半杯凉茶。许念平日系的围裙,挂在厨房门后,口袋里塞着一串刚买的菜钱找零。
茶几上摆着我上次带回的点心,还没拆封。电视柜旁边,一张去年拍的全家福立在那儿,照片上的人都笑着。
人都没了。
年迈的父母,等我回家的妻子,一夜之间,这个家只剩我一个。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周围的人声、脚步声、问话声,像隔着一层水。我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队里的人过来劝我,我听不进去。老陈也赶来了,站在我旁边,张了几次嘴,最终只拍了拍我的后背,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出口。
“人我们会抓。”老陈压低声音,“你先别垮,案子还得靠你后面把知道的都讲出来。”
我没应声。我知道老陈说的是公事,也知道自己该撑住,可胸口像被掏了一个洞,风往里灌。
楼下邻居探头探脑,有人认得出我是这家人的儿子,窃窃私语,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打量。我从前回这片巷子,都是被邻居笑着招呼;这一次,那些目光全落在我身上,烫得我抬不起头。
我的目光一点点落在门口、窗沿、墙角——这些痕迹我熟,干了这么多年刑警,用不着别人指,我自己就能看出是有预谋的上门,不是临时起意的劫案。
对方记下了当年被端的那些仓库、货道、窝点,新仇旧账,一起算到了我头上。
不是灭口那么简单。这是冲着让我疼、让我崩、让我生不如死来的。
刀哥得手之后早就撤了,只留下这间被掏空的屋子。
我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每一样东西都还在,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我不在。我在虎穴里替队里传情报,想着任务结束就回来陪他们,可任务没结束,家先没了。
勘查的人拍完照,让我先辨认遗物。我站在门口,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许念围裙口袋里那把找零硬币时,终于挪不开脚。那是她当天傍晚买菜剩下的,本来打算晚上跟我说句话。
我想把那枚硬币攥进手里,伸出去的手却抖得握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蹲下去,把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我没有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停不下来。
那一天,从前那个脑子清醒、什么都能算明白的我,死在了这间屋子里。
笔录做到后半夜。我把自己知道的、见过的、推断出来的,一条一条讲完,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案子。走出派出所时天又快亮了,我没回老楼,被安排到另一处住处。
队里给我安排的是城郊一间不登记在册的过渡房,对外不挂任何名目,定期有人过来看一眼。我知道那既是安置,也是保护——虽然那时候,我已经不太在乎保不保护了。
一路上我没抬头。街面早点摊刚生火,热气往上冒,行人裹着衣服赶路,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早晨。我却觉得自己跟这些人中间隔了一层什么,再也回不去了。
活着出来的,只剩一个被药物拖垮了身子、家破人亡、人人戳脊梁骨的空壳。
我成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活下来,却像已经死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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