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进了备案安排的一处过渡住处。城西一间破旧的出租屋。
楼里住的都是外来打工的。隔壁整夜响着电视和吵架声。没人问我是谁。我正好也不想被人认出来。
屋里窗帘常年拉着,光线昏暗。我头发长得盖住额头,胡茬没刮,外套皱成一团,人瘦得脱了形。从前那个站在现场目光如刀的人,如今窝在床沿,一坐就是半天。
桌上堆着没扔的外卖盒。墙角几件换下来的衣服。床单皱得发硬。我几天不出一次门。饿了就啃点干的。渴了喝凉水。日子过得像在熬,不像在活。
被强行弄进去的那几回,像一根藏在骨头里的刺。发作的时候,我整个人蜷起来。冷汗把衣服浸透。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幻觉。熬过去之后,又是长久的麻木。饭也懒得吃,水也懒得倒。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在案卷里见过太多次。如今轮到自己身上。不是我伸手要的。是有人按着我弄进来的。可身体不管这些。身体只认那点东西。
身上那点钱撑不了多久。上面按规定给我安排了临时住处和基本生活保障。我不肯多领。也不肯去见任何熟人。
外头关于我的传言,越传越难听。
有人说我当了叛徒,跟那些人勾结。有人说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败光了家,才连累父母媳妇被害。从前跟我打过招呼的街坊,旧同事。路上碰见了都绕着走。偶尔有不知情的人多问两句。知情的人也只压低声音摇头。那个人,别提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辩解。
有一回我下楼买包烟。在巷子口撞见以前的两个熟人。对方认出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往我脸上一扫。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加快步子绕了过去。连个招呼都没打。我攥着烟站在原地。直到那两人走远。才低头往回走。
我没法辩。身份封在档案里。我端过几个仓库,截过几条货道,传过多少救命的情报。外人一个字都不知道。外人看见的,只有一个碰了东西,家破人亡的污点人员。
功劳盖着,过错晾在太阳底下。怎么说都像狡辩。
夜里睡不着,我就盯着天花板。
我想过算了。就这样烂在这间屋里。哪天撑不下去,一了百了。也算给死去的人赔罪。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另一点东西又把我拽住。仇还没报,人还没抓到。我不能就这么死。
恨像一线没灭的火。吊着我这口气。也烧得我日夜不宁。
我翻来覆去想过那场灭门。刀哥那张脸我在货运站跟他打过照面。龙九更是始终藏在背后。这些人叫什么,藏在哪,手下还有谁。我脑子里记着一半。另一半得慢慢查。可眼下这副样子,连门都出不利索。拿什么查。
最难熬的是夜里。一闭眼,就是老屋里那间空屋。我强迫自己盯着墙到天亮。人却一点没缓过来。
我把自己锁起来。谁敲门都不开。门口放过几次送来的东西。我搁到凉透了也没动。
我以为这世上已经没人肯靠近我了。
直到那天下午,敲门声又响起来。外头是个女声。不高,很稳。
陆峥,我知道你在里头。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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