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辞那句话像颗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别再戴着它”,六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刚才那盏灯里的鬼脸还要骇人。奶奶留下的紫檀珠子,是我从记事起就戴在手上的护身符,是我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唯一的底气。他说摘,我就得摘?
“凭什么?”我挣开他的怀抱,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到了冰冷的皮质沙发。那股属于他的冷冽松木香还残留在鼻尖,混着刚才那一吻的血腥气,让人心烦意乱。
陆砚辞没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昏黄的落地灯光圈将他笼罩,那层青金色的气色在他周身缓慢流转,像困兽的喘息。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刚刚沾了我血的手指,嗓音低哑:“就凭这串珠子压制的不是煞气,是你的‘眼’。今昭,你看得到颜色,但你看得不够‘真’。”
“什么意思?”
“这珠子是用佛家古寺里的老料做的,常年受香火熏染,于常人来说是至宝,于你来说,却是枷锁。”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手腕上,“它过滤掉了所有‘危险’的色谱,只让你看见温和的、安全的。所以你能活得像个正常人。但也正因为如此,你才一直找不到你弟弟。”
我心头猛地一跳。
宋今泽。
那个比我小三岁,从小就爱跟在我屁股后面,嚷嚷着“姐姐能看到颜色,我也能”的弟弟。三年前,他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失踪的,除了留下那本画满奇怪符号的素描本,再无踪迹。
“你知道他在哪?”我攥紧了手腕,珠子硌得骨头生疼。
“我不知道。”陆砚辞的回答干脆利落,却在我心沉下去之前补了一句,“但我知道他在‘找’。他在那些不被珠子过滤掉的‘缝隙’里找出口。那个闹钟,是他留下的坐标。如果你继续戴着这串珠子,哪怕他把线索送到你眼前,你也看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惊疑不定的脸:“刚才那盏灯里的东西,想啃食的是你的眼睛,但它更想要的,是通过你的眼睛,找到你弟弟留下的那条‘路’。宋今泽很聪明,他用你的眼睛做了诱饵,引开了追兵。但也因此,你现在就是个活靶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这三年来,我不是在正常生活,而是在被保护?被奶奶的珠子,被陆砚辞的远离,像圈养在温室里的花朵,对外面世界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
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那你呢?”我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你又是什么?你刚才那层青色的光,还有那什么‘被锁住的另一半’,少在这儿故弄玄虚。三年前你走得干干净净,现在回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我好?”
陆砚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旁的酒柜,又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极了我手腕上珠子的颜色。
“三年前,我发现我身上开始‘漏’东西。”他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气息’,会顺着我和你的连接,沾染到你身上。你的眼睛会越来越敏感,看到的不再是颜色,而是‘本质’。那会烧坏你的脑子。”
他转过身,一口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我试过切断这种连接,但失败了。最后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物理隔绝。我以为只要我走得够远,那些东西就找不到你。直到半个月前,我感觉到了那盏灯在松动。而你的弟弟……他在试图唤醒你。”
“唤醒我?”
“让你看见真实的颜色。”他走近我,伸手,指尖悬在我手腕上方,却没有触碰,“摘下来,今昭。就今晚。我守着你。”
他的眼神太具蛊惑性,像深不见底的漩涡。我承认,我有瞬间的动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蒙在鼓里三年的屈辱和愤怒。
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都替我做决定?奶奶用珠子锁我,陆砚辞用消失躲我,弟弟用失踪引我?我是宋今昭,不是你们手里随便摆弄的棋子!
我猛地抽回手,冷笑:“守着我?陆砚辞,你拿什么守?拿你这三年练出来的装腔作势?还是拿你这满屋子的黑气?”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白。
就在这时,我手腕上的紫檀珠子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同于之前的温热,这次是像烧红的针在扎。与此同时,我眼里的世界猛地一变!
原本被那层温暖琥珀色笼罩的别墅,此刻在我眼中彻底撕去了伪装。
墙壁不再是冷白色,而是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像干涸的血迹。地板缝隙里渗出漆黑的粘液。而角落里那盏已经被“封印”的落地灯,虽然黑气收敛,但灯座底部,竟然延伸出无数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半个房间,其中一根,正悄无声息地缠绕在我的脚踝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甩开,却发现那丝线粘得很牢。
“别动!”陆砚辞低喝一声,几乎是瞬间闪到我面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掌滚烫,那层青金色的光晕骤然暴涨,像一层铠甲覆盖上来,隔绝了那根丝线的侵蚀。
“看见了?”他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汗,“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今昭。这屋子里的每一寸,都被污染了。那盏灯只是个‘锚点’,它扎根在这里很久了。”
我看着他。此刻,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紧张。那层青金色的光晕下,隐隐透出一丝暗沉的紫黑色,像是某种伤口在溃烂。
“你也被污染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陆砚辞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我是‘容器’。你弟弟是‘钥匙’。你们的血缘关系,让他能通过你影响到我。这也是我必须远离你的原因之一。”
他松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丝帕,包裹住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缠在我脚踝上的那根透明丝线,用力一扯!
“嗞啦——”
一声细微的、如同撕裂丝绸的声响。丝线断裂处,冒出一缕黑烟。
紧接着,整个别墅似乎震动了一下。头顶的水晶吊灯疯狂闪烁,墙上的油画扭曲变形,隐约传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陆砚辞脸色一变,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大步往楼上走:“待在二楼,哪里也别去!”
“放我下来!怎么回事?”我被他扔在主卧的床上,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
“那盏灯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污染源,在地基里。”他站在门口,侧脸线条绷紧,“我本来打算今晚解决完灯的事,明天再告诉你真相。但现在看来,它察觉到了你的‘苏醒’,提前躁动了。”
他回头看我,眼神复杂:“摘掉珠子,你会看到更多不想看的东西,也会成为更明显的靶子。不摘,你就永远找不到你弟弟。选一个。”
说完,他不等我回答,砰地关上门,落锁。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水晶灯的闪烁停止了,恢复了刺目的明亮。但那种“真实”的触感却残留在我视网膜上。我知道,那层温馨的假象再也回不去了。
我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十八颗紫檀珠子。它们依然温润,色泽深沉,在我此刻的视野里,那层温暖的琥珀色光芒正在剧烈波动,像风中残烛,努力抵御着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灰暗与血红。
奶奶慈祥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叮嘱:“昭昭,这串珠子千万不能离身,它会替你挡灾……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再决定摘不摘……”
她早就知道。
她知道我能看见什么,也知道这能力的代价。她用珠子给了我一个天真无邪的童年,却也把真相的包袱留给了长大后的我。
陆砚辞说得对,我一直是被保护着的。但这保护,此刻更像是一种束缚。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抠进一颗珠子的缝隙里。
楼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重物倒地。紧接着,是陆砚辞压抑的低吼,和某种玻璃碎裂的脆响。
不能再等了。
我闭上眼,用力一扯!
“啪嗒。”
十八颗珠子崩断,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手腕上一轻,随即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眩晕和剧痛。
世界,在我眼前彻底崩塌重组。
墙壁上的暗红血丝变成了蠕动的触须,地板下的黑液汇聚成潭。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烂混合的味道。而我的视野中心,无数条彩色的“线”凭空出现,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从虚空垂落,汇聚向楼下的方向。
其中,有一条格外显眼的、不断闪烁的银色光线,像心跳一样搏动,它的源头……竟然指向陆砚辞!
我捂着嘴,防止自己叫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恐惧。
这才是真实吗?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梳妆台上的一面镜子吸引。
镜子里,我那双总是被夸赞漂亮的杏眼里,瞳孔深处,正一点点褪去原本的浅褐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剔透的……
银白色。
像极了弟弟宋今泽画本里,反复描绘的那种“月亮的颜色”。
楼下,陆砚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隔着一层楼板,他的目光仿佛穿透而来,与我无形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他在我脑海中,用一种极轻、极远的声音说了一句:
“欢迎回来,守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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